五月廿八,奉天城入了梅雨季,天阴沉得能拧出水。
大帅府前院议事厅里,几个穿灰布军装的老将坐在下首,烟气缭绕,没人说话,气氛沉得压人。上首,张作霖慢慢呷着茶,眼皮耷拉着,像在打盹。
终于,坐在右首第一个的胡子将军清了清嗓子:“大帅,有些话……弟兄们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张作霖抬眼:“老汤,有话直说。”
汤玉麟——奉军第三旅旅长,张作霖的结拜兄弟,也是军中最顽固的旧派头子——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大帅,咱们当兵的,讲究个规矩。军营是军营,内宅是内宅。可最近……外头有些闲话,说咱们奉军的事,得先问过西厢那位大小姐。”
话说得不重,可字字砸在地上都有坑。
旁边几个老将交换了眼色。第二旅旅长马龙潭接过话茬:“汤大哥说得在理。大小姐管家,咱们没意见。可插手军需采购、矿山开采这些大事……传出去,怕弟兄们寒心。”
“寒什么心?”张作霖放下茶碗。
“寒……”马龙潭咽了口唾沫,“寒的是规矩。自古以来,哪有女人干政的?牝鸡司晨,非吉兆啊大帅!”
“放屁!”张作霖一拍桌子,茶碗跳起来,“老子闺女管个家,就成了干政了?你们他娘的少听外头嚼舌根!”
话虽这么说,他脸色却难看起来。这几个老兄弟,都是跟他从辽西杀出来的,手里握着兵,说话有分量。他们今天能坐在这儿开口,说明这话……不止几个人在说。
汤玉麟见火候到了,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大帅,这是几位老兄弟联名的意思。不敢说弹劾,就是……提个醒。请大帅,三思。”
张作霖接过那纸,扫了一眼。上面列了三条:一、内宅不得干政;二、军需采购需归军需处统一管理;三、女子不宜抛头露面经商办厂。
末尾,七八个签名,都是军中老人。
他没说话,把纸叠了叠,揣进怀里:“知道了。你们先回吧。”
几个老将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汤玉麟回头:“大帅,弟兄们都是为您好,为奉军好。”
人走了,厅里只剩张作霖一人。他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苦涩。
闺女能干,他骄傲。可这世道……容不得女人太能干。
正烦着,孙副官进来了,脸色凝重:“大帅,查清楚了。汤旅长他们这几日,跟卢家走得近。”
“哪个卢家?”
“就是……二姨太卢氏的娘家。她爹卢永贵,前清举人,现在在奉天商会挂个虚职。这几天,卢永贵在‘松鹤楼’摆了三回酒,请的都是军中的老人。”
张作霖眼神一冷:“卢家……他们想干啥?”
“听说是……卢家不满大小姐管家,觉得二姨太失势,想扳回一城。”孙副官压低声音,“不过,属下还查到,卢永贵最近跟日本商社有来往,收了不少好处。”
日本!
张作霖脑子里那根弦“嗡”地响了。卢家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脑子搞联名上书——背后有人!
“去,”他咬牙,“把守芳叫来。”
西厢院里,守芳正在看兴业纺织厂的扩建图纸。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用绷带吊着,只能用右手写字。学铭在旁边帮她按着图纸,小声说:“姐,外头传得可难听了……”
“传什么?”守芳头也不抬。
“说……说你是……牝鸡司晨,说张家要败在女人手里。”学铭声音发涩,“还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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