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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冰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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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麟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在他旁边站定:“萧统领,马司令后天就要誓师南下了,你这边的人准备得怎么样?”

    萧羽峰的目光还落在那面旗帜上:“弹药还差一些。田庆功说下一批补给要过两天才能到。伤兵还有一些没有痊愈,但能走动的都编入了后勤队。”

    韩家麟点了点头:“马司令的意思是,南下之后兵分两路。他带主力走中路,你带一部分人走东线,袭扰日军的侧翼和补给线。”

    萧羽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李杜那边呢?”

    “李杜的部队在乌吉密打了一场硬仗,把日军的一个中队堵在了车站里面,近战肉搏打掉了不少人。”韩家麟的声音不高,“消息传到奉天,关东军司令部震怒。板垣那边已经开始调兵了,准备在哈尔滨东线布防。如果我们能赶在他们布防完成之前压上去,胜算会大很多。”

    萧羽峰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远处那道灰蓝色的天际线上,那里是南下的方向。

    黑河城南的那处青砖院落里,炊烟正在从灶房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中细细地飘散着。婉柔蹲在灶台边,小雯在旁边添柴,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她们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林倩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洗好的干枣,在婉柔旁边蹲下,把碗放在灶台边上。

    婉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拿了一颗干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枣子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柴火烟气混在一起,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马司令后天就要誓师南下了。到时候这里的人都要走。”

    林倩也拿了一颗枣子,没有吃,只是攥在手心里:“那你呢?你跟不跟着走?”

    婉柔沉默了一会儿:“跟着走。我不留在黑河。”

    “伤员和家眷怎么办?”

    “马司令安排了人留守,单伯和孙伯母会留下来照看。可我不留。”婉柔把手里那根烧到一半的柴火往火堆里推了推,“我走了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停下来的。我在兴城的时候想过留下来,在岩洞里的时候也想过。可每一次停下来,都觉得那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

    林倩把那颗枣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她没有再问。

    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小雯把一根新柴添进去,火光在她冻得发红的脸上跳动了一下。她侧过头,对婉柔说:“少夫人,马司令南下之后,我们是不是还要打很多仗?”

    婉柔沉默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很稳的东西:“仗会打很久。可我总觉得,只要还在走,就总有走到头的一天。”

    小雯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低下头继续添柴。火苗在她低垂的眉眼间跳动着,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

    云子蹲在院子角落的水井旁边洗菜,盆里的水被晚霞染成一片金红色。她的手指浸在水里,慢慢地搓着菜叶上的泥土,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菜叶上,而是落在水面映出的那片天空上。

    她在想今天上午的事。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男人在她出门采买的时候“恰好”从巷口走过,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那个人继续往前走,她继续往前走。可就在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了一个极低的声音:“三天后,老地方。”那三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她的耳朵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她想起宫玲。那个和她一样潜伏在叶府的女人,那个在马玉兰身边站了七年、最后被碾碎在地牢里的女人。宫玲对她说过的话,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你在叶婉柔身边这些日子,有没有动过不该动的心思?我只是提醒你。别忘记你是谁,别忘记你在做什么。叶婉柔对你好,那是她的善良。但善良救不了你,也救不了她。你心软了,死的就不只是你一个人。”

    那时候她站在叶府后花园的假山后面,听着宫玲用冰冷的语气说出那些话。她以为自己听进去了,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是谁。可她现在蹲在黑河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手指浸在晚霞映红的水里,却觉得那些话像是一面离她越来越远的墙,墙的轮廓还在,可她伸手已经摸不到了。

    这一年多来,婉柔从来没有把她当下人。她想起悬崖边的那只手——碎石划破了婉柔的手臂,殷红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脸上,可婉柔没有松手。她咬着牙,拼了命地拉着她,说:“抓紧我!不许松手!”

    她想起婉柔替她包扎伤口时轻声说“我一直把你当姐姐”,想起婉柔端着药碗一口一口喂她喝药的样子,想起婉柔替她擦眼泪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婉柔蹲在灶台边添柴时被火光映亮的侧脸,想起婉柔递给她的那碗热水,想起婉柔说“你先洗把脸,赶了这么远的路,总得歇一歇”。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涌着,像是被谁打翻了一匣子旧物,所有的东西都洒出来,捡都捡不完。

    她的手指在水里停住了,水面微微晃动,把她映在水中的脸搅成碎片又拼起来。她想起婉柔得了时疫那一次,她利用卧底的身份从日军据点拿到了药。那时候她蹲在床边握着婉柔的手,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她要活着。

    如果情报不报,她自己也会死。她死了,婉柔怎么办?如果上面换了人来接手这条线,新来的人不会像她一样犹豫,不会像她一样下不去手。她还能留在婉柔身边,还能在那些情报被送出去的时候,用自己的眼睛盯着,用自己的手按住那些可能伤到婉柔的部分。

    她认清了。她是卧底,是南造云子。她改变不了自己的身份,可她至少能在上报情报的同时,保住她最想保住的人。她保护不了所有人,但她一定能保住婉柔。她把洗好的菜从水里捞出来,沥干水,放进旁边的竹篮里。站起来的时候,她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上的水,抬头看见婉柔正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云子,你洗完了就过来喝碗粥,还热着。”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像是从来没有想过会被拒绝的温度。

    云子站在那里,看着她被灶火映亮的侧脸,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涩:“好。”

    她走过去,在灶台边的木桩上坐下,接过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粗粮的涩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在胸口化开一团暖意。她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几粒红枣,没有抬头。婉柔也在她旁边坐下来,手里捧着一碗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截灶台的距离。火光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云子,”婉柔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你话比以前少了。”

    云子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没有,就是赶了太远的路,有点累。”

    婉柔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自己碗里那颗最大的红枣夹起来,放进了云子碗里:“累了就歇着。日子还长,不用一口气走完。”

    云子低头看着那颗红枣浮在粥面上,红色的枣皮被粥汤泡得微微发亮。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又喝了一口粥,这一次没有抬头,红枣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在她嘴里停留了很久很久。

    妞妞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跑到江大宝面前举起来,仰着脸:“爹爹你看,我拔的!”江大宝正蹲在院墙根下修理一只木桶,听见声音抬起头,把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才伸手接过那根草:“真好看。你从哪儿拔的?”妞妞指了指院墙外面:“那边墙角有一大片,我挑了最好看的一根。”江大宝把那根草插在女儿的发辫里,粗声粗气地笑了,又低下头继续修那只木桶。他修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一眼女儿蹲在院子里逗蚂蚁的背影,那团小小的身影蹲在暮色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正用一根小树枝轻轻拨弄着地上的蚂蚁。她的肩膀小小的,在暮色里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江大宝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继续修手里的木桶,没有再抬头看第二眼。

    婉柔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妞妞跑回院子里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林倩坐在屋里的炕沿上缝那件旧棉袍的袖口,针线在灯下一闪一闪的。婉柔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才开口:“林倩,你说马司令南下之后,我们还能不能回奉天?”

    林倩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没有抬头:“你想回去?”

    “我不知道。”婉柔的声音不高,“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仗打完了,我能去哪里。叶府回不去了,帅府也回不去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林倩把最后一针穿过袖口的破洞,咬断线头,把棉袍叠好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她:“那就找一个地方。不一定非要是回去的地方。找一个还能往前走的地方。”

    婉柔没有接话。她坐在灯下,看着林倩叠好的那件旧棉袍,看着袍面上细密的针脚,开口的声音很轻:“你还会陪着我走吗?”

    林倩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来找你,不是为了在半路停下来的。”

    两个人并肩坐在灯下,窗外传来妞妞的笑声和江大宝低沉的应答声,隔着窗纸透进来,被夜风吹散了一点,又聚拢了。远处的校场上,士兵们的操练声已经停了,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响,在黑河的夜色中传出去又消散。风穿过院子里的老榆树,把新生的嫩叶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用极轻的声音翻着一本永远不会合上的书。

    (第五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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