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
“一百七十余人。”板垣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守备队的大队长当场阵亡。李杜的部队现在士气很高,他们认为自己能在正面和我们交手了。”
本庄繁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挥了一下手:“继续安排吧。不要让人抓到把柄。”
土肥原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转向板垣:“切记分寸,不要操之过急。明日我便动身返回哈尔滨,一切事务依旧交由你在奉天主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刘白山那边,让他好好待着。不要催促,也不要太松。让他觉得我们信任他,又让他觉得我们离不开他。”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板垣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被翻开的卷宗上,落在“宫崎樱子”那几行字上,然后伸手把卷宗合上了。
而在奉天城北那座僻静的宅院里,刘白山正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份刚送到的情报。他的目光从纸面上缓缓扫过,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份名单上的人名已经排满了整页纸,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接头地点、联络方式和活动规律。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情报折好,放进了桌案上的木匣子里。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敞开的厅门,落在院子里那道淡粉色的身影上,隔着堂前的日光,像是在看一件不敢靠太近的瓷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落下一片明亮的金白色。院子里,樱子正蹲在花圃旁边,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狗,那狗通体雪白,毛茸茸的,耳朵软软地垂着,正用湿漉漉的鼻尖蹭着樱子的手腕。樱子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和服,衣摆铺在草地上,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一下小狗的额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刘白山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看了一会儿才看清楚——那是一只白色的狐狸犬,体型小巧,毛发蓬松,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过水的黑豆。樱子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由琪”。日文发音,中文的意思是“雪”,因为这狗的毛色白得像新雪一样。樱子照顾它很细心,每天早上都会用温水给它擦脸,午间在院子里铺一块垫子让它晒太阳。
丫鬟端着一碗清水走过来,放在花圃旁边的石阶上,樱子接过去,蹲下来把水碗放在地上,让小狗低头喝。她蹲在那里,侧脸的线条被午后的光照得柔和而清晰,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子,嘴角弯着,像是正在看一件让她从心里高兴起来的事。
刘白山站在窗前看着,看了很久。他看着樱子低头抚摸小狗时指尖轻轻滑过毛发的动作,看着她侧过脸把垂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时那截露出来的脖颈,看着她因为小狗舔了一下她手指而低低笑出来的样子——那笑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半步,手扶着窗框,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张脸和玲儿一模一样。可玲儿从来没有这样笑过——玲儿笑的时候是收着的,是藏着什么的,像是怕笑得太开了就会把那些她藏着的东西翻出来。樱子的笑是完全敞开的,像一扇被风吹开的窗,所有阳光都能涌进去。
他忽然想起宫崎周一递给他的那封信——玲儿写回家的信里说:“那个人蹲在巷口等我的样子,像一只等着人回家的大狗。”那时候他蹲在叶府后巷的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包从长白山带回来的野枣,等了多久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从日头偏西等到天色暗下来,又从天色暗下来等到巷口那盏灯笼被人点亮。玲儿从侧门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他手里的枣子,是他蹲在那里冻得发红的手指。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手里那碗热水递过来,说了一句“别蹲太久膝盖疼”。她从来不问“你等了多久”,可她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出来得快一些。
刘白山把手从窗框上放下来,转身走出正厅,穿过回廊,走进院子。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可樱子还是听见了。她抬起头,看见刘白山走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站起来,怀里抱着由琪,踩着木屐小跑了几步,和服的下摆在草地上扫出一道浅浅的弧线:“白山大哥,你看由琪可爱吗?”
她把小狗举起来,小狗被她举着也不挣扎,四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歪着脑袋看刘白山,湿漉漉的鼻尖微微翕动着。阳光落在那只小狗的皮毛上,把它雪白的毛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让它看起来像一小团正在融化的雪。
刘白山低头看着那只小狗,又抬头看着樱子。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嘴角弯着,整个人都在发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了一些:“可爱。你把它养得很好。”
樱子把小狗放下来,蹲在地上让它在脚边跑了几步,嘴里念叨着:“由琪才来两天,已经认识路了。昨晚我在屋里,它自己跑到门口蹲着等我——它知道我是它的主人。”她抬起头,看着刘白山,“白山大哥,你喜欢它吗?”
刘白山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那只小狗的头顶。小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舔了一下他的手指,湿漉漉的,温热的。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喜欢。”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说这只狗,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樱子蹲在旁边,把小狗的耳朵轻轻揉了一下,由琪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整个身子软软地贴着她的掌心。她侧过头看着刘白山,目光里有一种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像是雏鸟探出巢边打量外面世界时才会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白山大哥,你以前养过小动物吗?”
刘白山沉默了一下:“没有。以前太忙了,顾不上。以前在长白山跑货的时候,山里见过不少野物,狐狸、獐子、山猫,都远远看着,没靠近过。后来到了叶府,就更没有时间了。”
“那你可以经常来看由琪。”樱子把那小狗抱起来,放回刘白山脚边,“它很乖的,不吵不闹,你摸它它就会翻肚皮。”她看着小狗,声音里有一种淡淡的满足感,“以前在日本的时候,我家里养过一只猫,后来那只猫老了,走了。那天我哭了好久,姐姐不在家,没有人安慰我。第二天我收到姐姐的信,她没问我为什么哭,可她在信里夹了一片晒干的樱花瓣。”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她大概知道我会难过。可她没有说,只是把花瓣夹在信里,像在说‘我知道你会哭,可我回不来’。”
刘白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那根小白狗尾巴尖上沾着的一小片草叶拈掉了。那只狗的尾巴摇了一下,像是对这个动作给出了回应。
樱子蹲在他旁边,把由琪抱在怀里,轻轻梳理着它背上的毛。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白山大哥,你留下我,是为了姐姐,还是为了你自己?”
刘白山的手指在小狗背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由琪蜷在他膝盖上那团雪白的小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刚开始是为了她。留你在这里,她不会觉得孤单。可后来……”他顿住了,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后来我发现你来了之后,这间屋子有了声音。以前我回来的时候,只有风穿过回廊的声响。现在有你蹲在院子里逗由琪笑的声音。那种声音我以前不知道有多重要,直到听见了才知道少了它心里是什么感觉。”
樱子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手指还在由琪的背上慢慢地抚着,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你是为我留下的,还是为了姐姐留下的?”
刘白山沉默了很久。久到由琪在他的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伸了个懒腰,又蜷了回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在对一个影子说话:“我不知道。有时候我在院子里看见你蹲在那里逗由琪笑,会觉得那画面是你姐姐留下来的。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你姐姐没有走,她大概也会像你一样,在这里养一只小狗,在院子里蹲着逗它玩,然后抬头冲我笑。”
樱子侧过头看着他,那双和玲儿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可她没有让那水光落下来:“那我替姐姐把那幅画补完。”
刘白山看着她,看见由琪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你一直在我身边,就很好。”
暮色从屋檐上滑下来的时候,刘白山站了起来。由琪被他的动作惊醒了,站起来抖了抖毛,用鼻子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刘白山低头看着那只小白狗,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顶,然后转身朝屋里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樱子,晚饭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樱子还蹲在院子里,怀里抱着由琪,在暮色里仰起头来笑着应了一声:“白玉汤面!”
刘白山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这道菜的名字和某人曾经回答过的内容比对了一瞬。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走了进去。他走进正厅的时候,门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门口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白色光带。他走过去的时候,那道光照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道沉默的、正在慢慢合拢的门。
而在一千多里外的黑河,暮色也正在从黑龙江北岸漫过来。
萧羽峰站在城北校场的边缘,看着面前排列整齐的队伍。马占山的整军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粮草、弹药、兵员都在陆续到位。校场上的旗帜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旗帜上“东北救国抗日联合军”几个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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