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用,管够。
巷口修木船的老周叔听见消息,扛着半捆打磨得发亮的老船木边料往院子里走,熬了两个通宵给我们做了十几个带小抽屉的木盒子,说把宋锦帕子叠好放进去,防虫还能留着花香,放个三五年打开盖子,帕子还是香的。
那天下午落了阵太阳雨,河面上飘着细碎的小雨点,我们坐在院子廊檐下看雨珠顺着瓦当往下掉,砸在院角的水桶里漾开一圈圈水纹,我爸拎着油纸包从街上走回来,里面装着刚买的冰镇杨梅,他笑着跟我们说,刚才沿着运河散步,碰到好几个以前住巷子里的老街坊,听说我们要在船埠头办宋锦展,一个个主动凑过来要帮忙,有人要把家里传了几代的老织机搬过去摆着,有人打算把自己家种的荷花缸抬到展点边上,连以前总在埠头边摸鱼的小屁孩,现在放暑假回来,主动要当免费向导,领着逛市集的人坐小渔船去河中央摘莲蓬。
开展前一天的傍晚,我踩着长满青苔的石阶往船埠头深处走,脚边的河水浮着几片嫩绿的菱角叶,风裹着河面上的凉意蹭过我的胳膊,手里攥着刚织好的荷纹小锦帕,坐在水边的旧青石板上发呆。
之前我总觉得宋锦这种名贵的料子,得做华丽的礼服、高端的装饰画才能让年轻人看见它的好,现在看着身边老街坊忙前忙后的热乎劲,看着拍视频的姑娘眼睛发亮的神情,看着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把浸了花汁的蚕丝搭在脸颊上蹭凉,才明白那些传了几百年的老手艺从来就不该锁在玻璃展柜里让人远远看着,它本来就是老辈人日常生活里离不开的东西:夏天攥在手里擦汗不粘手,包刚蒸好的糕团不沾油,姑娘家别在衣襟上当小装饰,软乎乎的花香能飘满整条小巷,塞在行李箱里带着走,去到哪儿都能揣着一捧水乡的软意。
天慢慢擦黑的时候,展点边上挂的琉璃小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透出来落在河面上,晃得水面浮起点点碎星,沈阿婆带着小孙子蹲在船板边挂最后一块织好的锦缎,小屁孩手里攥着刚剥出来的嫩白菱角,往我嘴里塞,脆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凉丝丝的甜意漫到后颈。
我妈拎着个大陶壶往这边走,壶里装着刚熬好的金银花茶,倒在粗陶碗里抿一口,清润的香气顺着喉咙往下滑,连耳後堆着的都散得一干二净。
远处逛市集的人沿着运河边往这边走,有人手里举着刚买的荷花风车,有人牵著小狗慢悠悠晃,风裹着满河的水汽往人堆里飘,我指尖蹭过宋锦面上细碎的菱角花纹,知道这些浸了荷花汁和河雾的小锦帕,後来不管被带去哪座城市,哪怕是待在空调吹得人皮肤发干的写字楼里,掏出来轻轻擦下额角的汗,就能瞬间想起这年夏天的船埠头,风刮过运河面漾开层层水波纹,满世界都是清润的甜香。
我低头把兜里剩下的几颗嫩菱角种子掏出来,埋进了埠头边的软泥里,想着等明年入夏,这儿说不定能冒出几株嫩绿的菱角叶,再结出饱满的红菱,我们就又能攒着整条河的花汁香气,浸出一架子软滑的蚕丝,给路过的每一个人,都递上一份独属于水乡夏天的软润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