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衡在南京城外等了四十天。
这四十天里,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调查巫逐在天京的行踪。
他不可能再进城一次——上次从水关潜入已经引起了太平军的警觉,水关的出口被堵死了。他用了另一个方法:在城外接触从城里逃出来的百姓和投降的太平军士兵,从他们嘴里拼凑信息。
进展很慢。大多数百姓根本不知道天王府里有哪些人。但隰衡有两千多年的经验——他知道该问什么样的问题。他不问"天王府里有什么人",他问"天王府里的洋人是什么样子的"。
答案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那个"洋人"在天王府里已经待了至少两年。洪秀全称他为"西洋兄长",据说此人通晓天父的旨意,能替天王解读圣经。他不住在天王府里,而是住在府旁的一处独立院落,出入都有太平天国的"天王殿左丞相"陪同。
更关键的线索来自一个从太平军里逃出来的老兵。老兵说,那个"洋人"曾经到过东王杨秀清的府邸,和杨秀清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杨秀清宣布"天父下凡",指责天王有过失,要天王受杖责。
"天父下凡"——这是杨秀清控制洪秀全的手段。而这个"洋人"在"天父下凡"之前去了杨秀清的府邸。
隰衡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得出了一个结论:巫逐不只是在利用洪秀全。他在同时利用洪秀全和杨秀清——让两边互相牵制、互相消耗,自己则从中获取最大的影响力。
这和他在两千多年里见过巫逐的做法完全一致。在元朝的宫廷里,巫逐同时影响着蒙古的几个亲王,让他们互相争斗,自己则在幕后操控。在明朝的宁王叛乱中,巫逐同时接触了宁王和王阳明,试图让两边都按照他的剧本走。
但这一次,隰衡看到了一个以前没有看到的东西。
巫逐不只是在制造混乱。他在系统性地摧毁。
隰衡是在一次和逃难百姓的交谈中意识到这一点的。
那是一个从广西一路跟着太平军打到南京的老兵。他在天京待了半年,因为受不了内部的腐败而逃了出来。隰衡在城外的一间破庙里找到了他。
"你说那个'洋人'给天王看过一本书?"隰衡问。
"是。"老兵说。"说是从天父那里带来的。天王看了之后,把自己的旧书全烧了——孔子的、孟子的、什么诸子百家的——全烧了。说那些是'妖书',读了要下地狱。"
"什么书?"
"不知道。但我听人说,那本书上头说——天下万民都是天父的子女,只有天王和几个王是'天命所归'。其他人都是奴婢。"
隰衡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巫逐在做什么。
以前巫逐的做法是"利用混乱"——让一个朝代变得更糟、更不稳定,然后从废墟中获取利益。但这一次,巫逐换了一种方法。他不是在制造混乱,而是在制造一种新的"秩序"——一种彻底摧毁传统文化的秩序。
烧掉所有的古书。打碎所有的旧制度。让所有人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信什么。然后在废墟上建立一套全新的、以巫逐为精神核心的信仰体系。
这比制造混乱更可怕。
混乱是暂时的,过去了,秩序会重建。但文化的毁灭是永久的。一个民族忘记了自己的历史,就像一个人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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