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三年夏天,隰衡站在南京城外的雨花台上,看见了人间地狱。
他不是因为战争来的。他是因为沈青崖来的。
一个月前,沈青崖告诉他,他要去南京。"太平天国"在南京建都了,改名"天京"。沈青崖要去做一件事——采访。他要在他的报纸上记录这场运动的真实面貌。
"你不能去。"隰衡说。
"为什么?"
"因为那里很危险。"
"哪里不危险?"沈青崖反问。"广州也危险。上海也危险。到处都是危险。我做的事情就是去危险的地方,把看见的东西写下来。"
隰衡看着他。他知道这种眼神——和凌骁的、和赵孤城的完全一样。劝说是不可能的。他太了解这种人了。
"至少等一等。"他说。"太平天国刚在南京立足,局面还没有稳定。你去了,进得去,未必出得来。"
沈青崖想了想,答应等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还是去了。
他走之前来衡芝堂辞行。隰衡给了他一些银子和一封介绍信——信是写给苏州的一个书商的,内容是请求收留一个"从广东来的年轻文人"。这封信是隰衡的保险——万一沈青崖在南京出了事,他逃到苏州后可以有一个落脚点。
沈青崖接过信,揣进怀里。他没有说感谢的话,只是看了隰衡一眼。
"先生,等我回来。"
"我等你。"
沈青崖走了十五天之后,隰衡也出发了。
他走的是水路——从广州坐一艘货船到上海,再从上海坐内河船到镇江,然后步行到南京。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
最明显的是难民。从广州到上海的沿海航线上,他看见无数条小船在江面上漂,船上挤满了人,看不出是去哪里。从上海到镇江的内河上,他看见两岸的村镇有明显的战争痕迹——有些被烧了,有些被抢了,有些门上插着太平天国的黄色旗帜。
太平天国。
隰衡在两千多年里见过无数种"起义"。陈胜吴广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黄巾军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黄巢的"天补平均大将军",李自成的"闯王来了不纳粮"——每一次起义都有一个响亮的口号和一面崭新的旗帜。太平天国也不例外。它的口号是"天下一家,共享太平",旗帜是金黄色的,上面写着"太平天国"四个大字。
但隰衡知道一些沈青崖不知道的事情。
他知道这场运动会持续十四年。他知道它最终会被镇压。他知道在这场战争中,会有大约两千万人死去。
两千万。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压着,像一座山。他在两千多年里见过无数次死亡——春秋时期的诸侯争霸、秦末的楚汉之争、汉末的三国混战、唐末的五代十国、宋末的蒙元南侵——每一次死亡的数字都是几万、几十万、几百万。但两千万——这是两千年来最大的一次。
他没能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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