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会死两千万人,但他没能做任何事来阻止。他不能去告诉沈青崖"别去,那边会死很多人"——这种话没法说,说了也没用,沈青崖不会因为"会死很多人"就停下脚步。他也不能去告诉任何人——他凭什么知道?一个药商怎么可能预知未来?
他唯一能做的,是去南京。
他没有进南京城。
他在南京城外的雨花台上站了三天。
雨花台在南京城南,是一座不高的小山丘,山上有一片竹林和一座寺庙。寺庙里的和尚在太平军进城之前就跑了,只剩一个老僧看门。隰衡给了老僧一些银子,在寺庙里住了下来。
从雨花台上可以看见南京城的城墙。城墙是明的,灰砖砌成,高十余丈,蜿蜒如龙。城墙上隐约能看到人影走动——那是太平天国的守军。城墙下面的田野里,有些地方的庄稼被踩烂了,有些地方的水渠被挖断了,有些地方堆着新坟——没有碑,只用几块碎砖围着。
隰衡在寺庙里住了七天。这七天里,他看见了三种人。
第一种是从城里逃出来的百姓。他们三三两两地从城门的缝隙里溜出来,有的背着包袱,有的什么都没带,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共同的表情——不是恐惧,是疲惫。一种被掏空了的疲惫。
隰衡拦住了几个人问话。他们告诉他的事情大同小异:太平天国进城之后分男女——夫妻不能同居,父子不能同行,违者斩。所有财产归"圣库"——百姓不得私藏一文钱。男子编入"男营",女子编入"女营",分别从事劳动和战斗。
"那——洪秀全呢?"隰衡问。
一个从城里出来的中年男人说:"天王住在原来的两江总督衙门里——不,现在叫'天王府'了。据说里面有一千多个女人。"
"一千多个?"
"他自称'天王',说是上帝的次子、耶稣的弟弟。女人是'天女',从天上下来服侍他的。"
隰衡没有再问。
第二种人是从城外打过来的清军。他们穿着号衣,拿着刀枪,在城外的营地里集结。隰衡远远地看过一次清军的营地——帐篷歪歪斜斜,士兵的衣甲不整,有几个在营帐前抽烟,有几个在赌博,有几个躺在地上晒太阳。这不像一支在打仗的军队,像一群在混日子的衙役。
第三种人是——隰衡说不清楚第三种人是什么。
那是在第三天傍晚。他坐在寺庙的院子里,看着太阳从城墙后面落下去。天边的晚霞是橘红色的,映在城墙的砖面上,把灰色的砖染成了一种温暖的颜色。城墙上的太平军士兵也在看晚霞——有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城垛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笛,在吹一首隰衡不认识的曲子。笛声从城墙上传下来,在暮色里飘得很远,飘过田野,飘到寺庙的院子里。
曲子很短,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音。吹笛子的人显然不是什么高手,但那份闲散和忧伤是真的。
隰衡听了一会儿。他想:这个人和沈青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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