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灰。旧刻痕深浅不一,末端有刀尖回挑,是北路驿卒怕夜里摸错方向留下的手法。新描的人只照着线走了一遍,回挑处却涂成了圆点。
“最近有人不懂标记,只知道照样描。”他说。
谢停云让记录员把新旧两层分别拓下:“能看出多久?”
“旧的十年以上。新的遇过昨夜那场雨,最多半个月。”
“写范围。”
裴照野嗯了一声。
承平十八年,北粮转。
最末一个“舟”字只剩半边。
裴照野用手擦开灰:“我父亲来过。”
“先拓。”谢停云说,“名字晚点认。”
二楼上锁的小柜里只剩今年的路料册,底层空出一本厚账的位置。柜板上有一道新鲜拖痕,厚账被抽走时碰掉了木刺。裴照野用指腹摸到一点黏油,和车轴油味相近。
窗下的废纸堆里还有被砸裂的木匣,匣中留下一角没撕干净的账页。谢停云没有直接翻废纸,先让人把四周窗户关上,免得风把碎页吹散。两名巡卒用竹夹一张张分开,拼出三处连续页码。中间正少了最厚的一段。
北渡粮,改石料,入东仓。
后面压着半个印。
谢停云刚把纸角封进证物袋,仓外便传来急促马蹄。
守路巡卒冲进来:“县衙到了,带着封仓文书,要接管现场。”
树林外涌来十几名衙役,领头人停在仓门外,没有立即进来。前面举着两张黑石县封条,日期写的是昨日。
谢停云让记录员抄下日期、纸张和墨色,又摸了摸纸背。浆还没干透。
“昨日就知道这里要出事?”裴照野问。
“先别替他们答。”
通气孔里又传出一声闷响,这次夹着很轻的人声:“水……”
裴照野把水囊嘴塞进孔里,只倒了一点。下面先是呛咳,随后传来吞咽声。
“能动就再踹一下。”
地板隔了几下才震了一次,力气已经很弱。
谢停云把证物袋交给记录员:“先救人。仓门、后道、粮袋各留一人,县衙要接管,等双方现场记录对上再说。”
领头的县官在门外抬了抬手,衙役便停在门槛外。
裴照野看见最前面一名衙役靴底沾着黑水沟的干泥,前掌正好六枚圆钉。那人察觉他的目光,把脚往袍摆后收。
地底又踹了一脚。
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