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后眼花,怕说出来显得自己失职,才没敢说。”
沈照霜问他白袍人的手上有没有扳指。杜临闭眼回想,摇头说没看清,只记得那人的右手像被黑布缠着。叶砚舟把这个细节补到闻策图旁。黑布可能是遮扳指,也可能是遮伤。
秦澈突然问:“你怎么知道袖口有塔纹?灯灭了。”
杜临愣住,脸色迅速发白。
这一问很要命。灯灭三息里,常人看不清袖纹。除非袖纹会发光,或者杜临不是那三息里看见的,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就见过那件白袍。
杜临跪了下去。他承认,昨日下午封院前,有人托他把一封无名信放到向阳院外药井旁。信里只有一句话:夜里灯灭时,别看西墙。对方给了他十枚银钱,还说只是吓唬白塔旧案的证人。他贪了钱,也怕惹事,没有上报。
唐小禾气得差点踹桌。沈照霜却没有立刻发作,只让人把杜临押到一旁。这样的小贪小怕,正是闻策最喜欢的缝。他不需要每个人都背叛,只需要一个人不报告,一盏灯晚三息,一扇门少看一眼,整条符路就能接上。
陈婆婆这时开口,说药井旁确实有一枚新踩过的鞋印,昨夜她以为是药童留下,没有细查。健让人去取泥。泥被送来时还带着井边青苔,叶砚舟对照杜临靴底,尺寸不合。鞋印比杜临的大,前掌窄,后跟有一枚三角钉痕。
洛伯看见拓印,忽然说老站长以前穿的站靴就是这种钉痕。可老站长已失踪十三年,这枚鞋印不可能是他本人留下。更可能是闻策或其手下故意穿旧站靴,把线索引向老站长藏物的方向。
“引向旧轨。”健说。
叶砚舟把鞋印、纸灯灰、青铃第二纹可能方向全部标在图上,三条线果然都折向北站废轨沟。闻策不是怕他们查轨沟,相反,他也许要他们去。问题在于,为什么第二纹又说听者畏旧轨。
秦澈看着图,慢慢道:“敌人让我们去一个它害怕的地方。只有两种可能:那里确实有它怕的东西,但它已经准备好反制;或者它怕的不是我们找到东西,而是我们不按它希望的方式找到。”
健赞同第二种。白塔留给他们的线索大多可读,却都带着诱导。门槛笑痕让他们盯门,缺页让他们盯灯房,纸灯让他们盯滢,夜审让他们盯柏叔。每一层都有真相,也有偏向。若去旧轨沟,他们必须先决定:哪些线索是青禾和老站长留下的,哪些是闻策后来补上的。
滢把内灯房图推到健面前。她指着图上旧井旁的一处空白:“这里原本有一条排水沟,通北站废轨。白塔封井时,把这条沟从图上抹掉了。青禾姨给我的口传里说,若听者醒,不要往井里喊,去听铁下水。”
“铁下水”就是旧轨沟下的排水层。老站长若真藏了东西,很可能不在轨面,而在轨下水道。这样既能避开白塔搜轨,也能让水声掩住梦音。
沈照霜最终定下次序:先回北站读青铃第二纹,确认旧轨方向;再由健、秦澈、霄石、唐小禾和叶砚舟入废轨沟;滢留在向阳院,由沈照霜亲自护灯。这样做最稳,却也意味着若废轨线索需要滢的白灯,他们将不得不折返。
滢没有反对,只说:“我可以不去,但我的灯要去。”
唐小禾当即皱眉。那盏白灯与滢梦脉相连,离身太久会让她夜咒不稳。滢解释,只取灯芯外焰,不取灯心。外焰能识青禾药记,灯心留在她身边,风险可控。唐小禾虽然不愿意,还是按她说的方法分出一点外焰,封进小瓷罩。
健接过瓷罩时,感觉里面的白光轻轻一跳。那不是普通火,而像滢把自己能走出去的一小部分交给了他们。他郑重收好,没有说漂亮话。越是这样的东西,越不该用话说轻。
夜审至此才真正结束。偏厅里的人陆续散去,却没有恢复往常的安静。每个人都知道,向阳院已经被白塔再次盯上。恐惧还在,可恐惧不再是一团压在胸口的雾,而被拆成了名字、鞋印、锁梦盐、传声灰和旧井图。能被拆开的东西,就有机会被处理。
健走出偏厅时,天色已经转灰。北站方向传来一阵很淡的金属回声,不像列车,更像铁轨在梦里翻身。旧轨会说话,可话还被压在地下。他们必须赶在闻策替它编好谎之前,听见它真正想说的那一句。
临行前,健把夜审记录分成两份。一份按影锋营格式写明证据链,给沈照霜;另一份写得更像向阳院自己的灯册,记下谁被利用、谁说出了迟来的真话、谁需要后续保护。唐小禾看见第二份时怔了一下,随后什么也没说,只把它压到药册下面。
这一份不会让案子更快破,也不会成为审讯闻策的利器。但健觉得它必须存在。白塔的案卷只记录可处置的人,健不想让他们的复盘也变成那样。柏叔有罪,杜临有错,阿岚受惊,陈婆婆被借钥,滢被标记,若只写成“相关人员若干”,那他们与白塔的区别就会被磨薄。
沈照霜看过后,没有删。她只在末尾添了一行:涉案人员保护与复核,暂由影锋营接管。字迹冷硬,却等于给向阳院撑了一道临时门。闻策若再想用家人、旧籍、瞒咒罪名去逼人,至少要先撞上这道门。
唐小禾低声道:“你们影锋营以前没这么好说话。”
沈照霜收笔:“以前没人把账写到这里。”
健听见这句,没有抬头。很多事不是没有办法,只是从前没人愿意多写一行。梦城的冷,常常就冷在这被省掉的一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