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上来,清冽干净,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时迎面扑来的空气。他睁开眼,没有用杯子,直接从醒酒器的倾口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舌尖从两侧推到舌根,然后咽了下去。
他把醒酒器搁回桌面上,对巴保说了一句话:“够格了。封瓶。”
巴保点了点头,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专用的软木塞钳和一卷浸过蜡的麻线。他没有立刻动手,先看了一眼张振勋的脸。“张先生,这批酒送到旧金山去——您觉得,能拿奖吗?”
张振勋拿起那只已经空了的品酒杯,对着灯又看了一次杯壁上残留的那层极薄的酒痕。“拿不拿奖,去了才知道。”他把杯子放下,“可不去,就永远不知道。”
巴保低下头,开始封瓶。他的动作很慢,比平常慢得多,蜡封缠得密密的、紧紧的,像在为一只将要远行的船加固舱壁。
红玫瑰,酒液的颜色深得发乌,在灯光下透出一种接近琥珀的边缘光晕;雷司令清新而明亮,带着海风一样的爽利感;可雅白兰地经过多年橡木桶陈化,入口之后有一层绵长的暖意在舌根处缓缓展开;味美思带着果香和花香的复合气息,香气比前几款都更复杂一些,每一层的展开都像在翻阅一本夹了许多书签的旧书。
张振勋站在旁边看着他封完一只、两只、三只、四只。四只桶里的酒液被分装成四组样本,每一组都用不同的标签区分:红玫瑰、雷司令、可雅、味美思。标签是专门印的,白底黑字,四角压了暗纹,最上面一行印着一行小字:“中国·烟台张裕酿酒公司”。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瓶的瓶身,凉意透过玻璃传到指尖。“老汤,”他朝窖口喊了一声,“备船。下周去上海。”
上海外滩,十六铺码头。
赴美代表团的集合地点在一栋临江的三层西式楼房里。张振勋到的时候,楼下已经停了几辆汽车,穿着各色衣裳的人进进出出,有的手里攥着文件袋,有的抱着成卷的图纸,有的在跟码头工人核对将要装船的木箱数量。他站在台阶下面看了一会儿,才跨进门去。
二楼的会议厅里已经坐了大半圈人——政府代表、商会代表、各地的实业家,有人穿着新做的西装,有人还穿着旧式的长袍马褂。角落里坐着几个年轻的面孔,穿着深蓝色学生装,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划过。他们的眼神在满屋子的陌生人之间来回穿梭,像刚从笼子里被放出来的鸟,还不清楚这片天空有多大、风会从哪个方向吹过来。
张振勋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多久,从会议厅侧门走进来一个人,个子不高,戴着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走到主位站定,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平均地停留了很短的一瞬,然后开口了:“诸位,我叫 ,这次赴美商业报聘团的秘书。张振勋先生是团长,今天他也在。”
他朝张振勋的方向点了点头。张振勋微微颔首。
黄炎培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展开来:“这次巴拿马万国博览会,是中国民国成立后第一次以国家名义参加的国际展览。我们的展区面积一千二百平方米,比上届增加了三倍。参展品类包括丝绸、茶叶、瓷器、矿产、机械、食品、酒类、工艺品——一共二十七个大类,三千多件展品。”
他念完了清单之后翻到下一页。“船期定在十二月初,从上海出发,经横滨、檀香山,约二十五天抵达旧金山。展品装箱本月底必须全部完成。下面请各品类代表汇报准备情况。”
轮到张振勋的时候,他只是简单说了几句:“张裕公司备了四款酒,已经封瓶装船。品酒会安排了三场,展台设在食品馆东区。”
他没有提“拿奖”的事,没有提“争光”的事。在他说完坐下之后,黄炎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层很浅的、像是确认了什么的眼神,然后翻过下一页,继续往下念。
那天散会之后,张振勋在走廊里被黄炎培叫住了。“张先生。”他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件,“您的展台位置,我给您调了。原本在食品馆东区靠里的位置,我让人换到了中央通道旁边。人流最大、光线最足的位置。”
张振勋看着他。“为什么?”
黄炎培推了一下眼镜。“我去年看过一份报告,说您那个酒厂是做给外国人看的。可我觉得——您那酒,应该是做给所有人看的。”他说完微微欠了欠身,“船期若有变动,我会提前通知您。”
他转身走了。走廊里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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