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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黑夜与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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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坠的火星。

    那里,是一座村落。

    不过这村落也太不体面了,不过是十几座用巨兽骨骼和泥炭搭成的矮棚,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面向内,背朝外,像一群蜷缩着抵御寒风的幼兽。骨架上覆盖着厚实的皮革——那皮革来自某种鳞甲厚达三指的巨兽,经过上百次的捶打和烟熏才变得柔软可用。棚顶压着石块,每块都有成人头颅大小,防止夜间的大风把整座棚子掀飞。

    圆圈的正中央,燃着一堆篝火。

    那火烧得极旺,燃料是浸透了松脂的巨木断枝和晒干的兽粪,火苗窜起来有半人高,噼啪作响,火星子飞溅到空中又被夜风吹散,像一群转瞬即逝的萤火虫。火光把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橙红。矮棚粗糙的轮廓,地面散落的碎骨和石器,还有围坐在火堆旁的、那些沉默的身影。

    约摸不过二十来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皮肤黝黑粗糙,布满了日晒和风沙留下的皲裂。他们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用草绳随意扎在脑后,有些人脖子上挂着打磨光滑的兽牙和暗红色的矿石。

    他们沉默着,没什么话,偶尔有一两声低语,像石子落入深潭,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但他们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那是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后才会有的目光,警惕、沉稳,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安宁。

    一个老妇人正用石刀削着一根木棍,刀法极慢极稳,木屑一片片落在她膝前的兽皮上。旁边的中年男人在修补一张破损的网,网绳是用植物的纤维和兽筋绞成的,粗粝而坚韧。最靠近火堆的地方,两个半大的孩子正用手撕着一块烤熟的肉,油脂顺着他们的指缝滴落,他们就把手指放进嘴里吮吸,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望向火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在篝火的另一侧,靠着最大的那间骨棚,坐着一个沉默的老者。他比其他人都要瘦小,脊背佝偻,双手交叠撑在一根比他还高的骨杖上。他的眼睛半闭着,似乎在看火,又似乎在看火之外的、很远很远的东西。没有人跟他说话,但他坐在这里,就像这堆篝火的另一根柴——不声不响,却不可或缺。

    村落的边缘,立着几根粗大的木桩。木桩上绑着风干的兽皮和某种植物的干燥花穗,据说可以驱赶夜行的小型掠食者。当然,真正的巨兽来临时,这些东西什么用都没有。到那时,他们只能熄灭火堆,躲进地窖,把身体缩成一团,祈祷巨兽的脚步从头顶移开。

    但如果真有那样的夜晚,篝火还是会重新燃起。

    在这片土地上,火就是他们从众神指缝里偷来的、唯一的、最宝贵的遗产。它驱散的不是野兽,而是比野兽更可怕的东西——那种无边无际的、会让人忘记自己还是人的黑暗。

    夜风又起了,把篝火吹得忽明忽暗。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看天,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大概是在说时辰。大概只是习惯性地和这片天地打了个招呼。

    村庄的外面,莽荒继续着它的莽荒。巨木沉默地站着,夜行兽在远处嚎叫,月亮那块碎裂的骨头缓缓向西滑去。而村庄的内部,二十来簇微弱的心跳,和着木柴的噼啪声,在这片无垠的黑暗里,勉强敲出了一点属于人的节律。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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