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突然一阵密集的弹雨,划出一道道火红的射线,像一把从天上垂下的、燃烧的梳子,几乎贴着他的头皮上方向前扫去。那声音不是步枪的“啪啪“,也不是机枪的“哒哒“,而是一种低沉的、粗野的、像重型柴油机轰鸣般的“突突“声。
12.7毫米维克斯高射机枪。
密集的弹雨像一道钢铁的瀑布,倾泻在不断蜂拥而来的日军身上。那些正在冲锋的日军士兵,像被一把无形的镰刀扫过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12.7毫米弹头穿透人体时,不是留下一个弹孔,而是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中弹的日军不是倒下,而是被撕碎,被抛起,被肢解。泥水里瞬间铺满了残肢断臂,粉红色的血雾在雨幕中腾起,将空气染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轰!
一团巨大的火光和黑烟从被炸断履带、仍在射击的那辆日军坦克上腾起。坦克的前组油箱被这波高射机枪子弹打穿,引发了殉爆。整辆坦克像一颗被点燃的爆竹,从内部炸开,炮管被掀上半空,履带碎片像飞刀一样四散,将周围的日军步兵切成碎片。燃烧的柴油在泥水里蔓延,将雨幕映照成一片橘红色的地狱。
最后一辆日军坦克被摧毁,第3营这边压力顿减。
顾岩盛低身扭头,回头看去。
六个戴着钢盔、光着膀子、浑身泥泞的英军士兵,正操控着两门维克斯高射机枪,将原本指向天空的枪管压到水平位置,高声叫骂着,向仓皇躲避的日军不断扫射。那两门机枪原本是西机场的防空武器,用来对付日本零式战斗机的,现在却被当成了重型步兵机枪使用。它们的枪管比普通的重机枪粗一倍,弹链比手臂还长,每一发子弹都有半根手指那么长。
领头的射手是个满脸雀斑的红发中士,他半跪在一堆沙袋后面,双手紧握枪柄,身体随着射击的节奏剧烈颤抖。他的嘴里不停地骂着脏话,声音被枪声淹没,但从他扭曲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正在享受这场屠杀。
一阵猛烈射击后,戴着石棉保护手套的装弹手迅速拧下已发烫过热、变红的枪管。枪管被卸下时,发出“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另一名枪手立刻扛上冷却的备用枪管,咔哒一声锁入枪膛,恢复射击,继续对反扑日军实施压制。
对面日本人的子弹零乱地打在高射机枪前厚实的挡护钢板上,溅起串串火星,发出“当当“的脆响。但12.7毫米的钢板不是普通步枪能穿透的,日军的反击拿这两门重武器毫无办法。这波反扑势头被彻底压制住,残余的日军在丢下大片尸体后,只得像退潮一样,再次退回地下,消失在那些黑暗的坑道入口。
原来,日军空中力量被扫平后,驻守西机场的英军防空连留在机场无所事事。连长戴维批准雷纳·罗伯特中士带着两挺防空重机枪前来助战。
雷纳先前赶到中北阵地前的稻田西侧,原本想把机枪阵地设置在此地。但距离射击场还有一段距离,视野被稻田和灌木遮挡。正当他犹豫时,遇到了此前在这里观察完、刚准备离开的布林德。
布林德看了一眼那两门庞大的高射机枪,立刻摇头:“中士,距离有点远。你们的子弹会穿过整个射击场,容易误伤跟日本人缠斗的中国士兵。“
雷纳挠了挠头,看着眼前那片积满泥水的稻田,犯了难。这两门枪太重了,光枪身就将近两百公斤,加上三脚架和弹药箱,没有卡车根本无法移动。
杨希真站在一旁,看着射击场方向越来越危急的战况,一咬牙,转身跑向预备队第1营的阵地。他找到营长,几乎是吼着请求支援:“帮个忙!把英国人的枪扛过去!多叫些人!“
第1营的兄弟们二话不说,十几个壮小伙跳下战壕,跟着杨希真冲到稻田西侧。他们用肩膀扛,用绳子拖,用木棍抬,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有人滑倒了,爬起来,继续扛;有人被弹片划伤,闷哼一声,继续走。那两门沉重的、冰冷的、代表着工业时代终极暴力的机器,就这样被一群血肉之躯,用最原始的方式,运过了稻田。
没想刚装配完,就赶上日军大举反扑。雷纳和他的炮组甚至来不及调试瞄准具,就凭着感觉,将枪口对准了那片灰色的潮水,然后扣下扳机。
结果,发挥了大用途。
在英国人高射机枪和廓尔喀人弯刀阵的协助下,打退日军这一波亡命反扑后,第3营趁机发起最后的冲锋。残余的日军在失去坦克掩护、又遭炮火覆盖后,士气终于崩溃,开始向后溃退。第3营的士兵们踩着泥水和尸体,一鼓作气,将射击场内北边的一块高地占领,在中北阵地站住了脚。
当郑洞国接到“占领高地,达成预期作战目标“的报告时,他正站在前沿指挥所的瞭望台上,浑身湿透,面无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身边的韦瑟尔斯说:“告诉亨特,南区可以动了。中北的钉子,拔掉了。“
而在射击场边缘的那个单兵观测坑里,顾岩盛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放下炮队镜,背靠泥壁,缓缓滑坐在泥水中。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绷带缠满、仍在渗血的双手,又抬头望着雨幕中那两门正在冒烟的维克斯高射机枪,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卡利,“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欠你一条命。“
卡利正坐在坑边,用一块破布擦拭着他的弯刀。他抬头看了顾岩盛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
“不欠,“他说,“你杀日本人,我杀日本人。一样。“
雨还在下。但枪声,暂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