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太快攻克,也不能太轻易丢失,必须维持在一种胶着的状态,直到华盛顿的政治风向转变,直到重庆的内部矛盾激化,直到他获得足够的筹码来摊牌。只是目前摊牌时机尚未到来,他还需要等待,像猎手等待猎物进入射程。
一个剧烈的颠簸忽然打断他思路。飞机被一股强气流击中,像一片落叶般在空中摇晃,行李架上的公文包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史迪威下意识地抓住座椅扶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盘旋好几圈后,座机总算在湿滑泥泞的跑道上艰难降落。轮胎碾过泥水和碎石,溅起两道长长的泥浪,机身在跑道上滑行、颠簸、最后颤抖着停下。机舱门打开,一股湿冷的雨风涌入,带着火药和腐殖质的气息。
走出机舱时史迪威特地看了看脸色刷白的飞行员。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此刻正用颤抖的手擦拭着额头的冷汗,嘴唇还在哆嗦。史迪威对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他从不担心自己乘坐的飞机会出事,哪怕飞越危险的驼峰——那条被称为“铝谷“的死亡航线,无数C-47和C-46的残骸散落在喜马拉雅山的冰川之间,像一条用金属和白骨铺就的路标——心里也从没出现过任何一丝忧虑或恐惧。有时前头的飞机出事,引擎失效,撞上山峰,像流星一样坠落;有时后面的航班被日军战机击落,在空中爆炸,化作一团火球。都没有让醋乔觉得什么叫后怕,因为比起自己身处的环境以及即将要去完成的事情,这些根本不算什么。死亡是战场上的常态,而他所追求的,是一种比个人生死更宏大的东西——历史的评判、战略的主动权、以及对这个混乱世界的某种改造。
走进麦卡蒙指挥所后,史迪威听取完麦卡蒙、胡素、潘裕昆和亨特等关于各处情况的报告与相互攻讦。指挥所里弥漫着烟草、汗酸和雨水的混合气息,灯泡因为电压不稳而忽明忽暗。麦卡蒙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挫败后的焦躁,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桌面;胡素的脸色铁青,显然还在为上午的争吵而愤懑;潘裕昆则沉默地坐着,双手交叉在胸前,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某个无形之点;亨特是最疲惫的一个,眼窝深陷,胡茬杂乱,像一头被过度驱使的猎犬。他们之间的攻讦像一场没有裁判的角斗——麦卡蒙指责中国军队不服从命令、畏战不前;胡素反驳美军指挥僵化、不顾伤亡;亨特抱怨地形恶劣、补给不足;潘裕昆则试图调解,却被双方同时忽视。
史迪威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表态。他的脸像一尊石雕,没有任何表情泄露内心的想法。听完之后,他并没有对进攻战术以及人事做调整——那种调整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向蒙巴顿和蒋介石示弱,意味着打乱他精心维持的政治平衡。只是让麦卡蒙把150团和42团两个营也调派进来协助进攻,维持现有攻势,步步攻坚,从日军四块阵地找到薄弱处予以突破。这是一种官僚主义的、近乎敷衍的指令,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空转。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史迪威不急于取胜,他在等待,在等待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时机。
接着史迪威安抚众将。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一块被流水打磨的石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重量。尤其告诉亨特,他会尽快增派援兵——那是空头支票,所有人都知道驼峰航线的运力已经饱和——但加拉哈德团只能先把重伤病员换下来,不能全都轮替休整。亨特的脸抽搐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安抚完亨特,又再给胡素和潘裕昆通报国内战局不妙——洛阳失守、长沙危急、豫中溃败——勉励他们要努力的话。那些话像一种仪式性的祷告,空洞而必需,像战前对士兵的训话,像葬礼上的悼词。胡素和潘裕昆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他们在国内的亲人、他们的部队、他们的国家,此刻正承受着比密支那更惨烈的灾难。
正交谈着,杨孟东前来报告。杨孟东是史迪威的副官,一个三十来岁的华裔军官,精明干练,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刻出现。由于天气原因今天不能再飞回沙杜查——雨势加大,云层低到触地,能见度不足百米——得留宿密支那。史迪威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不悦。他知道,这是命运的安排,是上天强迫他在这片战场上多停留一夜,多看一眼那些他不愿看见却必须看见的东西。
用完晚餐,晚餐是压缩饼干、罐头牛肉和速溶咖啡,在指挥所的一角匆匆解决。史迪威便去巡视了泡在战壕中的前线各部队。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中,靴底每一次抬起都带起一团黏稠的泥浆。战壕里的士兵们挤在积水的散兵坑中,雨水顺着钢盔的边缘流进衣领,在皮肤上划出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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