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看来,这个决定正在酿成苦果。
他立即放下电报,抬头朝门外喊道:“通信兵!“
那个年轻人应声而入,雨衣上的水珠在地板上洒出一道弧线。
“记录,“史迪威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致麦卡蒙上校:如果麦基所报属实,查帕堤部队立即撤离,回收到西机场保存实力。重复,保存实力,不得恋战。密支那主防线必须稳住,但不要让部队在孤立据点被日本人逐个吃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告诉他,增援正在路上,让他少发牢骚,多想办法。“
通信兵飞快地在小本子上记录着,铅笔尖在潮湿的空气中断断续续地发出沙沙声。记录完毕,他敬了个礼,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雨幕中。史迪威听着那脚步声噔噔噔地下了竹梯,渐渐被雨声吞没。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击打芭蕉叶和铁皮屋顶的单调声响。
史迪威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孟拱河谷一片混沌,雨雾将整个世界稀释成一幅洇湿的水彩画。他琢磨着,第一步棋目前算落子成功——密支那机场已经拿下,中印空运的航线可以大大缩短,这是战略上的巨大胜利。但棋局远未结束。接下来就是耐心等那个最佳时机到来:等皮克的工兵把利多公路再往前推一段,等更多的物资和兵员运抵前线,等日军在雨季的消耗中露出疲态。
总之得把密支那战局维持在可控范围,对日军要保持住压制态势。密支那不仅仅是一座城市、一个机场,它是他“醋乔“史迪威在缅甸的全部赌注,是向华盛顿、向重庆、向伦敦证明他战略正确的唯一筹码。万一被日本人逐离密支那,可就不是被英国佬反过来嘲笑那么简单了——那将意味着过去数月的艰苦跋涉、那些死在库邙山隘口的士兵、那些消耗掉的政治资本,全部付诸东流。
史迪威在窗前伫立良久,雨雾中的凉意透过窗缝渗进来,让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衬衫。他考虑良久,越发确信一点:麦卡蒙显然能力不足。那个上校或许是个称职的参谋,但绝不是能在密支那这种绞肉机般的前线统御中美混编部队的将才。前线需要更强有力的手,需要一个能让中国师长和美国团长都买账的人。
他决意先调整指挥系统。
“柏特诺,“史迪威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给某个无形的听众解释自己的决策,“派他去趟密支那。那小子有股狠劲,而且和中国军队打过交道。“
但这还不够。密支那前线的主力终究是中国远征军的新30师和第50师,必须让中国人自己的师长直接掌控部队。他拿起铅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下两个名字:新30师师长胡素,第50师师长潘裕昆。让他们一起过去,直接指挥所部以稳住军心。只有让中国的将军们站在自己的士兵面前,那些因语言不通、习惯各异而产生的隔阂与猜忌,才有可能被暂时压制下去。
至于劫掠者那边的诉求——全体轮休?首先肯定是不可能的。密支那的战线已经薄得像一张纸,如果再把那支最有战斗经验的美国部队撤下来,前线立刻就会崩溃。但他也知道,那些美国大兵已经到了极限,再不给他们一点希望,哗变并非危言耸听。
史迪威重新坐回椅子,拿起烟斗在桌角磕了磕,终于划燃一根火柴。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跳动了一瞬,照亮了他那张疲惫而坚毅的脸。他寻思着先从皮克那抽调两个战斗工兵营过去增援。工兵们虽然不如步兵精锐,但好歹是生力军,能填补防线的缺口,也能让劫掠者们看到后方并没有忘记他们。
至于麦基在电报中提出调廓尔喀人前去助战——史迪威缓缓吐出一口烟,摇了摇头。廓尔喀步兵的勇猛他毫不怀疑,但那支部队名义上隶属于英印军系统,此刻调动他们,等于正式承认蒙巴顿在密支那前线拥有兵力调配权。这会打开一扇他不愿打开的门,让英国人找到插手密支那战事的抓手。
“显然还没到时候。“他对着烟雾缭绕的空气喃喃自语。
烟斗里的火光忽明忽暗,史迪威的目光越过雨幕,投向北方那片被战火和雨水共同浸泡的土地。棋局还在继续,而他必须确保,下一步落子之前,棋盘不能先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