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皱纹在镁光灯下像刀刻一样深。但两人的笑容是真实的,那是一种从地狱边缘爬回来后、看到胜利曙光时才会有的解脱与狂喜。史迪威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玉米芯烟斗在指间转了一圈。
接着他翻开中国这边的报纸。《大公报》和《中央日报》的标题同样醒目,内容和美国媒体如出一辙,都是褒扬性内容。记者们强调攻克密支那后中国国内战略物资紧迫的状态将得到大大缓解,滇缅公路一旦重新打通,那些堆积在印度的军火和医药就能源源不断地流入昆明和重庆。报纸上还充斥着“近期对日作战不利局势很快会改变“、“是为中美军事合作成功典范“之类的乐观预言。史迪威读得很仔细,他知道这些文字不仅仅是新闻,更是政治——是蒋介石向国内民众和党内派系展示自己仍在国际舞台上占有一席之地的证明,也是他向华盛顿争取更多援助的筹码。
最后,他拿起了英方的报道。
《泰晤士报》和《每日电讯报》果然换了风向。原本对缅北战事兴趣寥寥的英国媒体,此刻突然将密支那描绘成了蒙巴顿勋爵统帅下的联军所取得的一次辉煌胜利。报道中,钦迪特突击队被赋予了极其关键的角色——“阻滞日军增援“、“破坏补给线“、“为最终占领密支那创造了决定性条件“。通篇读下来,不明真相的英国读者恐怕会以为攻克密支那的主力是那些深入敌后的英国特种兵,而中美联军不过是跟在后面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史迪威撇撇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他一向对英国人为了维护大英帝国面子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宣传手段嗤之以鼻。从敦刻尔克的大撤退被包装成“发电机行动的伟大奇迹“,到新加坡要塞的耻辱陷落被描述为“帝国战略重心的必要转移“,再到两年前缅甸战场上那支丢盔弃甲、一路溃逃到印度的英缅军,无论前进后退,撤退或是失利,反正英国人最后都会以各种精心编织的修饰语再渲染上荣耀的色调。他们能把一场灾难包装成辉煌的成就,能把溃败诠释为战略转进,能在尸山血海上铺一层玫瑰色的天鹅绒。这是一种天赋,一种帝国落日余晖中最后的、令人作呕的修辞术。
“丧事喜办、偷梁换柱……“史迪威低声骂了一句,将那叠英国报纸重重地拍在床头柜上。绵软的纸张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一记打在棉花上的拳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接着是几声克制的敲门声。
“进来。“史迪威头也不抬,伸手去摸火柴,想重新点燃那只烟斗。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年轻的通信兵探进头来。他身上的雨衣还在滴水,帽檐上聚集的雨珠滚落下来,在门槛边积成一小滩水渍。“报告将军,“通信兵的声音带着雨夜的潮气和一丝紧张,“麦卡蒙上校发来的急电。“
史迪威接过电报,手指触到纸张时便感到不妙——这封电报出奇地长,说明前方的情况绝非三言两语能说清。他挥挥手让通信兵在门外等候,然后独自展开电文,逐行阅读。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麦卡蒙汇报了一堆问题,核心只有一个:前线正在失控。加拉哈德团——那些跟着他翻越库邙山、打下密支那的梅里尔劫掠者们——正在闹情绪。这些美国大兵本以为奇袭得手后就能撤到后方休整,却发现自己被死死钉在密支那的泥泞战壕里,面对日军一波比一波疯狂的反扑。他们要求全体换下轮休,声称如果再不得到休整,这支部队将从精神上彻底垮掉。更让麦卡蒙焦头烂额的是,中美联军之间的协调出现了裂痕,中国军队的某些部队和美军单位之间互不买账,前线指挥系统几近瘫痪。
电文的后半部分更加糟糕。据留守查帕堤的麦基传来报告,昨夜有八百多名日军从北边逼近,向他们的阵地发起了猛烈攻势。密支那城内的情况同样非常糟糕——日军第56师团和第18师团的增援部队正在利用雨季的掩护源源不断地渗入,而联军这边的补给线却因连日暴雨几近中断。
史迪威的心猛地一紧。他感到胸腔里那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其实麦卡蒙把加拉哈德团暂留前线是他授意的——密支那的局势不容有失,在增援部队到达之前,他不能让那支最富经验的突击部队撤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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