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午后,天空中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不是晴天的预兆,而是雨季中短暂的、令人不安的间歇——像一位暴虐的君主在两次鞭打之间的、短暂的喘息。阳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照在西机场的跑道上,反射出湿漉漉的、近乎刺眼的光。
然后,引擎声从北方传来。
不是一架,不是两架,而是数十架——像一群从巢穴中涌出的、愤怒的蜂群,填满了整个天空。C-47运输机拖着GC-4A滑翔机,,银灰色机身在阳光下闪烁,机翼上的白星标志像无数只正在眨动的、冷漠的眼睛。
乌泱泱在西机场上空盘旋。
飞行员们正在寻找降落时机。跑道太短,太软,太危险。推土机还在工作,工兵们还在填弹坑,但时间不等任何人。史迪威的命令是“立即增援“,而“立即“意味着现在,意味着不顾天气,意味着不顾跑道条件,意味着坠毁。
飞机逐次降落到地面。
第一架滑翔机脱离牵引绳,像一片被剪断的落叶,缓缓飘落。它的着陆比预期的要硬,起落架在湿软的跑道上陷进去半米,机身剧烈地弹跳,帆布机翼在风中颤抖,像一面即将被撕裂的帆。然后是第二架、第三架……每一架都是一场赌博,每一次着陆都是一次与死神的擦肩而过。有些滑翔机的起落架断了,有些的机翼裂了,有些的机身在泥地里滑行了太远,差点撞上跑道边缘的推土机。
这是第14师副师长许颖率领下属第42团以及16辆威利斯吉普车等补给物资前来增援。
许颖是个四十出头的安徽人,黄埔六期,从淞沪会战一路打到缅北。他坐在第一架滑翔机的驾驶舱里,双手紧紧抓着操纵杆,指节发白,像一位正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搏斗的、绝望的舵手。他的军服是新的,卡其布还没有被汗水和泥土浸透,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被战场磨砺过的、近乎冷酷的疲惫。
第42团是生力军,满编约一千五百人,经过兰姆伽的完整训练,装备着美式武器,士气高昂——至少,在出发前是高昂的。但现在,看着跑道上的泥泞、看着那些从滑翔机里爬出来的、脸色发青的士兵、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塔台废墟,他们的士气像一块被雨水泡软的饼干,正在慢慢瓦解。
16辆威利斯吉普车跟着滑翔机一起抵达。
那些吉普车是拆解后装在滑翔机里的,现在需要重新组装。机械师们——穿着油腻工作服的、来自底特律和芝加哥的小伙子们——在泥地里忙碌着,拧螺丝、接电线、检查引擎。他们的动作很快,但泥地很慢,雨水很慢,时间更慢。
补给物资更是堆积如山——弹药箱、医药包、食品袋、帐篷布、雨衣、军靴、以及无数卷被雨水泡湿的地图。它们被从滑翔机和运输机的舱门里倾泻出来,像一场由金属和帆布构成的、缓慢的泥石流。
滑翔机放完后,一架载货C-47开始尝试机降。
那是一架老旧的、机身编号已经模糊的运输机,机翼上有着无数被弹片击中的修补痕迹,像一位身上布满伤疤的老兵。它的货舱里装满了****和医疗血浆,是查帕堤的K、M纵队急需的物资。
飞行员是个来自德克萨斯的年轻人,名叫米勒,今年二十二岁,但在缅北的天空上已经飞了超过三百小时。他知道跑道条件不好——霍夫曼工程师的报告已经传到了每个飞行员的耳朵里——但命令是“立即降落“,而“立即“意味着现在。
他放下起落架,对准跑道,减速,下降。
轮胎触地的那一刻,米勒就知道出了问题。
跑道表面看起来是干的——推土机刚刚铲过一层,露出了下面的 laterite 红土——但下面是被这些天瓢泼大雨浸泡后的、深达半米的泥浆。轮胎在表层滑行了一秒,然后像踩进陷阱的野兽,猛地陷了下去。
飞机落地滑行一段后,竟直接冲出跑道。
不是缓慢的、可控的偏离,而是突然的、剧烈的、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触礁的船一样的失控。机身向左倾斜,右翼的翼尖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然后,机头扎进了一个被雨水冲出来的、深约一米的泥坑,像一把被插入沼泽的、巨大的铲子。
机舱里,货物向前滑动,弹药箱撞在一起,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飞行员米勒被安全带勒住胸口,他的副驾驶——一个来自加州的、脸上还带着青春痘的小伙子——撞上了仪表盘,额头裂开一道口子,鲜血像小溪一样涌出。但所幸没有人员伤亡。
米勒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站在机翼上,望着那架深陷泥坑的飞机,像一位正在面对自己失败作品的、沮丧的艺术家。他的军靴上沾满了红褐色的泥浆,像两团正在融化的、肮脏的巧克力。
几十个工兵加上推土机一起,费了老大劲才把这架C-47从泥坑中拉出。
推土机的履带在泥地里打滑,发出愤怒的咆哮,像一头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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