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丸山房安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井川永低头应命,转身下楼。跨上停在门口的挂斗摩托车,就向兵营旁的慰安所骑去。
每次接到这样的任务,井川永心情都很复杂。
慰安所设在兵营西侧的一排平房里,原来是英国人的仓库。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看到井川永的摩托车,懒洋洋地敬礼放行。院子里晾着些女人的衣物,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其实很想见到爱田子,但又有些厌恶以这样的方式见到她。
爱田子——他其实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真名。慰安所里的女人都不用真名,她们是“军国之妻“,是“慰安妇“,是任何名字,唯独不是她们自己。但井川永第一次听到她说话,是在三个月前的一个深夜。他奉命送药品来慰安所,在走廊里听到一个房间传来低低的歌声,是日本的童谣《红蜻蜓》:
“晚霞中的红蜻蜓,请你告诉我,童年时代遇到你,那是哪一天?“
歌声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井川永站在门外,听完了整首歌,然后悄悄离开,没有打扰。
后来他知道,唱歌的女人叫爱田子,她不过二十出头,圆脸,眼睛很大,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酒窝,比起一般女子来她多了几分妩媚,所以在慰安所里,她是最受欢迎“,因为她会唱歌,脾气也非常好。
井川永每次接送她,都会故意绕远路,多骑几分钟。爱田子坐在摩托车挂斗里,很少说话,但有时会指着路边的花或鸟,轻声说几句。井川永发现,她对植物很有研究,能叫出很多缅甸花草的名字——那是她在慰安所院子里种菜时学的。
“井川先生,“有一次她突然问,“您为什么会来缅甸?“
井川永愣了一下。他想起入伍前的自己——东京帝国大学文学部的学生,梦想是成为一名作家,写关于日本乡村的小说。但是,他又想起父亲——一个小学教师,在他和母亲、妹妹送父亲上火车时从来没想过他会不再回来。他想起母亲和妹妹在他出征时到街上请求每人为他祈福,缝上的千人……
“为了国家。“他最终这样回答,声音干涩。
爱田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一根针,刺进井川永的心里。
他们这些学生军,由于有学历基础入伍即为士官,能够免除挖掘工事等苦役,因此极不受那些低层老兵待见,经常被欺辱。跟井川永同批到密支那的学生军中村次郎,就被老兵们折磨得精神失常,最后中村次郎在一个深夜用步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井川永父亲曾是丸山房安的老学长,这层关系救了他。刚来那两个月,他也没少受欺凌——被派去清理厕所,被故意派去最危险的巡逻任务,被老兵们在背后嘲笑是“眼镜书生“。好在塞班岛的哥哥专门来信给丸山房安请求关照,被丸山房安调到身边做勤务官后,才没人敢欺负他了。
但那种被孤立的感觉从未消失。在军营里,他是一个异类——读过书,会写诗,不喜欢谈论“圣战“和“天皇“。老兵们在他背后叫他“女里女气的书生“,他假装没听见。
军营里的现实和理想中为天皇效命的落差摆在面前,井川永感到所信奉的武士道精神随着同伴被折磨和自己的亲身经历,正被一点点消磨掉。他越来越茫然,一度渴望上战场的欲望已大幅减淡。他曾幻想过在战场上英勇杀敌,获得勋章,成为英雄——但现在,他只觉得那一切荒谬而遥远。
突然期待这样的日子快点终结,但现实偏偏又折磨人,就眼下的情况看来,离结束似乎遥遥无期。
日日揣着这样的苦闷,心里憋得辛苦。只有在接送爱田子时,两人坐在摩托车上那段短暂相处的时光,让他略微转换一些注意力。这项有些屈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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