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茶柜,扫过墙上挂着的那幅“家有千书”的对联,扫过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然后落在站在柜台后面的东西哥身上。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别人都长,像是在辨认什么。
东西哥放下钢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他们桌前。他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下这三位客人。他的目光在那老头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像是在记忆里搜寻什么,可什么也没搜到。“几位客人,喝点什么茶?我们店里茶叶种类还算丰富,市面上比较知名的茶叶都有。杭州的龙井,苏州的碧螺春,安溪的铁观音。珍稀些的,像龙团、雀舌、雪牙银针——只要您需要,都能给您拿出来。不过本地茶客大多偏爱三花茶。”
老头子赞赏地看着他,点了点头说:“对茶叶如此了解,堪称茶博士啊。好,那就给我泡一杯本地人最爱喝的三花茶。”他转头看向两个壮汉,“你们俩喝什么?”两个壮汉异口同声:“一样。”他们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一旁的我,一直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此时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赶忙跑去后院的灶房提水冲茶。我拎着铜壶跑过来,壶嘴还冒着白汽,正要往茶碗里倒水,东西哥一把拦住我,他的手按在壶把上,力道不轻不重。“金娃子,你那壶水可不行。”
他接过铜壶,用手背试了试壶壁的温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冲泡花茶对水的火候要求极高。水嫩了,茶香难以激发出来;水老了,茶叶中的营养成分就会流失,口感也会大打折扣。冲泡的时候,手法也很关键——力度轻了,茶叶舒展不开,重了又会破坏茶叶的鲜嫩。还是我亲自来泡,你在一旁好好看着,学习学习。将来你在学校里,也可以给学生泡茶——当老师,不会泡茶怎么行。”
东西哥熟练地从灶膛中取出烧得恰到好处的铜壶,将水注入青花瓷盖碗。他注水的手法很特别——不是直接往碗里倒,而是让水流沿着碗壁缓缓滑下去,水汽氤氲中,茶香瞬间弥漫开来,像一朵看不见的花在空气里绽放。那老头和他的两个朋友轻轻嗅着茶香,迫不及待地端起碗轻抿一口,顿时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好茶,好茶!”老头子连连称赞,把茶碗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这茶艺真是不错,难得,难得啊!我在外面这么多年,喝过不少茶——福建的铁观音,云南的普洱,杭州的龙井——可都没有这杯三花茶好喝。小伙子,你这手艺,是谁教的?”
东西哥推了推眼镜,说:“是我奶奶教的。她说,泡茶跟做人一样——水要刚好,茶要刚好,心也要刚好。急了不行,慢了也不行。水太烫,茶叶就烫熟了;水太凉,茶叶又泡不开。做人也是一样——太急容易出错,太慢又耽误事。”
老头子听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碗端起来,又抿了一口,然后望着窗外街口的那两块碑,望了很久。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无字碑上,把碑面染成了一片金黄。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小伙子,你姓什么?”
东西哥说:“姓甄。”
老头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茶碗轻轻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目光从街口的石碑上收回来,落在东西哥的脸上,看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然后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说了一句让东西哥愣了一下的话。
“你泡茶的手法,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