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住门槛。小禾在屋里听见“没落水”,没有跟阿南说药快到了。她把空瓦盆塞到炉脚另一侧,用左手拨出一条不沾水的窄道,留给看护端旧药汤走。右手拖在袖里,指头仍不肯跟着动。
“能不能把筛换下来?”她问钱守常。
“等水退。”
“它刚才也像退了。”小禾指着门外刚露出的半块高砖,“你一提筛,水又从下面钻。”
钱守常看了她一眼,索性不动筛,叫看护拿两只倒扣的瓦盆顶住下沿。他以前总让小禾报自己能数几息,这回却照她指出的砖缝摆了盆;阿南坐在干垫上,替她数新水又敲了门几下,数到第六下,筛后还没漏进来。
他喊完才发觉钱守常问的也许不止药有没有丢。旧址那几间病屋还在等,门槛泥水被粗筛挡住,病人却没有等到新的半剂。秦长青看见小禾站在门内,用左手扶着阿南肩头,右手藏在袖里;她没有隔水朝他催,只盯着这边那两个尚干的封绳。
叶红鸾把绳从鞋底放开,肩后那块布又被汗洇开一圈。她轻声道:“他割了自己的桩绳。”
“保的是十六匣。”秦长青说。
他没有借那根弃掉的桩宣布药路已通。第七逆锚仍在桥腹下北收,黑链偶尔露出一粒湿亮的环,马上又被两股水吞回。失一根收路桩只让东营旧道少了一枚铁爪,不会让阿南下一剂自己游到病床。秦长青让守碑弟子重刻水线,把塌去的石皮也画进禁脚范围;昨夜那块标位石,现在不能再当安全落脚点。
“要把旧道那一人宽拿来送药?”守碑弟子问。
“药在此岸,病人在彼岸。”秦长青指了指两包,“等无霜回实测,不拿绳猜水。今晚先给钱守常送一根长绳,他那边要换筛,至少不用让小禾踩湿砖。”
长绳也不能凭空过河。守碑弟子知道秦长青的意思是先备好,等第七点给出能落脚的时刻再试,便不再往水边走。他把干绳圈挂到高石背面,和药分开放。
方鹤岭在东营看见对岸重画禁脚线,知道秦长青没趁自己断索放药。他也没因此高兴。五根旧道功能桩眼下少了一根,收桩轮齿又崩了角;若青云那边从旧道再来一人,他只能派兵守在外排桩旁,不能像昨夜那样临时收排成密口。
“剩下那封手令送出去。”他对录事说,“带路图。月门肯留罗庆问话,就让他们把人和话都问明白。”
录事把新画的旧道四桩位裹进纸筒,和早晨写好的正式手令绑在一起。信使骑的是营里原有的灰马,马蹄从东营高岸踏出去时,方鹤岭的目光仍落在水里断索的地方。那根二号桩此刻沉着,等来日水退也许能找,但今晨不能算他的器具。
青云月门到午后才见灰马。罗庆坐在值房外,手里反复绕着母亲给的紫绳,绳上旧结磨得发白。他仍没有外门牌,廖执事也没给他出门的口令;荀长寿那边第二剂还在等药役定火候,罗二娘的后续匣更没跟马一起回来。
信使把纸筒交给守门弟子,没有越枪线。廖执事拆开外封,先看见一张旧道四桩位的图,再见方鹤岭的征行印。纸上没有叫青云退回荀长寿已入口的药,只请月门把罗庆昨夜携匣入山的经过记清,准太玄派人于门内问他一次,并在这期间不放他走旧道。
廖执事把纸放在案上。若答应,罗庆仍是青云外门,却要在青云月门里受太玄的问;若不答应,方鹤岭下一趟会拿着十六匣来问青云为何护着一个从营里取药的人。他抬头看向罗庆,罗庆的手腕上只有母亲的紫绳,银环还在东河的俞平腕上。
“先留人。”廖执事对守门弟子说,“问话的人到了,我在场。”
罗庆听见了,没有起身。他把紫绳从指间松开,绳尾落在膝上。廖执事的墨砚仍压着他的外门牌,新来的四桩路图被放在砚旁,图上那根失去的二号桩留了一个空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