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右手指节已经发僵。
洛清寒把一块平木板塞到纸下,替她托住。姜璃没有道谢,换了个握笔姿势,在方书末尾一连写下四个“禁”字。
禁封活试舌脉。
禁抽病人命息点火。
禁以收方、借药夺方主名。
禁方败收人、收炉、焚病案。
四禁之后,她又添了复诊一栏。
服丹十息内气续,只证明丹成、病人活,不作痊愈记。肺音、高热、寒根、旧伤均须另录;七日内不得以“丹成”停掉续药。
杜文站在舱门口,看见最后那句话,目光落到刚刚刮回来的收货木牌上。
若这条早三十年写进生死炉规,今日这车本就不该被锁在谷门。
银边纸鹤沉默片刻,又问:“旧方原主如何记?”
“姓名未明。”
“旧方与新方如何分?”
姜璃笔尖悬在纸上。
三十年前那个人留下两火、药引芯和被磨死的第三火出口。她用小栓体内三味残药续火,用自己的伤血校路,最终将丹送进活人嘴里。
她在方书首端补了两行。
旧方原主:姓名未明,两火在先。
续方人:姜璃,三火成丹,以小栓实脉验成。
“见证人?”纸鹤问。
“闻素心。”
姜璃写完名字,笔尖在最后一画上停了一息。
杜文忍不住开口:“闻素心背着罪牌。共审没撤罪前,把她写进公示方书,药王谷不会认。”
“这张方不等药王谷认。”
姜璃放下笔。
她拔出钉穿公示格的半截铜针。断针带出一小块纸,却没毁掉格子,只在“公”字旁留下一个孔。
黑漆封方匣立刻震动起来。
匣内传出内柜长老预留的声音:“谷藏三十年之方,未结案前,外传者盗方。”
匣底随即升起收方纸,写着“方入谷藏,方主候议”,只等归录签碰上,便将公示改成候议。
杜文慌忙把匣口转开:“这张不在我领匣册上。”
姜璃用断针挑起收方纸。
纸背谷主格空着,下面却预留丹师谷收录费、炼方抽成和外传追责三栏。方主未定,灵石已经写清。
陈掌柜看完,嗤了一声:“这账我熟。”
姜璃把收方纸按在刚裂开的内柜黑扣上。两件同源印物互相一咬,薄纸边缘立刻泛黑,三处抽成栏先烧成孔。
姜璃翻过方书,让纸面正对封方匣。
“藏了三十年,第三火还是空的。”
她蘸上自己的血。
拇指落进公示格。
黑漆匣盖猛地弹开,里面的“旧方归谷”封存印刚升起半寸,便被归录签的银光从中剖开。印面一半还留着“归谷”,另一半顺着匣壁滚到地上,只剩一个残缺的“方”字。
银边纸鹤将新写方书卷入腹中。
纸面没有消失。
每收进去一寸,纸鹤身后便分出一只小鹤。银白翅声从长青门山道一路铺向东荒。
生死方,公示。
旧方原主姓名未明,两火在先。
续方人姜璃,师门长青门。
天下丹师可抄、可验、可改;改方者自署其名,不得借原方收人。
陈掌柜仰头看着纸鹤飞远,手里的算盘停在青肺草那一栏。
杜文怀中,封方匣彻底哑了。
他蹲下去捡那半枚“归谷”印,手指碰了两次都没能把碎印合拢。
第一批公示鹤掠过药王谷时,新制“方归丹师谷”铜匾还斜在石阶下。内柜值手举网想拦,网刚碰到银边,天机阁公示号便亮在谷门上方。
一百七十三。
东荒已有一百七十三处丹房接录。
值手手里的网慢慢垂下。
枯药崖上,韩千机听见公示木梆连响三声。他隔着石栏看见一只纸鹤飞过,腹下“续方人姜璃”六字清清楚楚。
他伸手去抓。
纸鹤越过指尖,没有停。
夜里,太玄圣地问宗殿提前开门。
长案两侧的席位还空着,掌事已把青云宗的协查木牌移到末席。案心压着三样东西:青云旧功原页拓本、天机阁的长青门独立评级,以及刚送到的生死方公示本。
三份纸上,写着三个不同的名字。
秦长青。
长青门。
姜璃。
掌事拿来急议题签,问该写哪一个。
殿内那只手停在三份纸上方,最后取走了第一张。
急议题签落进铜槽。
秦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