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勺还给小枣,说西线换防完成后今冬主要任务是巩固防线,沈临风那边一切安稳,防区外围偶尔有小股游骑试探,但都被挡回去了。裴钰问他能待多久,裴琰说待到过完元宵。
腊月二十,京城又下了一场雪。朱雀街上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了红灯笼,张记馄饨老板的年货预订小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名字,李记老板娘的红枣年糕卖得只剩最后几块,周老伯的红豆沙锅里又加了新季红豆。田老板的摊子上堆满了冬笋和山药,他一边收摊一边对沈棠棠说明天要去城外挖最后一茬荠菜,腊月里的荠菜最嫩,过年前再卖最后一批。
一钱五分铺里,周奶奶把腌好的酸菜又从大缸里捞了一批出来,方老伯坐在马扎上剥花生,画眉蹲在他肩膀上。顾兰舟把新刻的版画《岁寒图》印出来摊在桌上晾干,画的是竹里馆的枣树在雪中光秃秃地站着,树下摆着一只摇篮,摇篮边蹲着雪团,廊下挂着裴钰编的竹帘,远处隐约可见朱雀街上各家铺子的红灯笼。他说这幅画是送给沈棠棠和裴钰的,算是今年的除夕礼。
沈芷衣带着辰音来了。辰音一进门就往草席那边跑,从怀里掏出一只新做的小布鸡——黄布身子,红布冠,眼睛是用黑线缝的。她把布鸡从栏杆缝里塞给小枣,说这是鸡,明年过年以后就是鸡年了。小枣接过去看了看,塞进嘴里啃了一口,然后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好一阵,大概在研究这只鸡为什么和布老虎、布驴都不一样——老虎有四条腿,驴也是四条腿,鸡只有两条腿。她低头看了看布鸡的两条腿,又看了看布老虎的四条腿,把两只布偶并排放在席子上,歪头比较了好一阵。辰音回头朝沈芷衣喊了一声“娘她会数了”。沈芷衣在竹椅上坐下来,说不是数,是在比多少。辰音趴回栏杆上对着小枣说了句你等开春,开春以后什么都好认了。
夜里竹里馆很安静。雪又下起来了,从灰蒙蒙的天上无声地落下来,落在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廊下那盏晃晃悠悠的灯笼上。裴钰把摇篮又往火盆旁边挪了半寸,说今晚比昨晚冷了好几度。沈棠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头,靠在床头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腊月。裴大哥回京过年,第一次见小枣。顾兰舟刻了《岁寒图》,辰音送了布鸡,枣儿把布鸡和布老虎并排比较,大概在想为什么有的布偶四条腿有的两条腿。裴四哥说今年除夕几家人都齐了。周奶奶腌了好几缸酸菜,方老伯买了红纸。张记李记周记田老板都在备年货。三哥那边安稳,等开春。也不知三哥何时能够归家,他还未见过他的小外甥女呢。”
搁下笔她合上本子侧过身。裴钰把手覆在她手背上,说除夕那天早饭想吃枣泥糕。沈棠棠说枣泥还有,开春以前把去年收的枣子都用完,等秋天新枣下来再做新的。她把那只银铃铛轻轻拨了一下,极清脆的细响在雪夜里传出去很远。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把整座院子一点一点盖成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