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一朵很小的桂花,金线和银线交叠绣的,银线已经发黑了,金线还亮着。
“这是娘给你绣的?”方巧儿用手指摸了摸那朵桂花,线脚密密匝匝,每一针都是从背面穿过去,再从同一个针眼穿回来——这是她娘的绣法,背面不留线头,所有的针脚都藏在布里。
方老伯坐回马扎上,说这条围裙是成亲那年她娘给他绣的。她娘是江南人,嫁到京城来吃不惯北方的面食,但炒栗子吃得惯,说京城的栗子比江南的甜。那时候他在码头出摊,她娘就用这条围裙帮他兜栗子壳。刚炒出来的栗子壳烫得很,布面上渐渐磨出了好几个洞。她娘也不嫌烦,每磨破一处就补一块补丁,补丁上面再绣一朵桂花。大大小小的补丁绣了不知道多少朵桂花。
沈棠棠把围裙轻轻展开铺在柜台上。补丁确实多,有的巴掌大,有的只有手指宽。补丁边缘的针脚疏密不一——最早几块针脚细密得像是绣花样,线迹整齐得几乎看不见缝补的痕迹,大概是新婚不久时绣的;后来几块针脚稀了些,锁边的线歪了又重新来过,但每块补丁上都有一朵桂花。
她把那些补丁从头到尾数了一遍,然后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针脚和正面一样整齐,每一针即使后来手劲不那么匀了,也依然没有多余的线头。她忽然明白方巧儿为什么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利利落落,活儿也干得麻利。
她把围裙按原样叠好,把手轻轻放在上面。
这天傍晚裴钰从掌珍司回到铺子,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草编小篓。篓子里装满了今天在桃林里剪下来的桃枝——那些被霜打过已经半枯的细条,还有几截修剪时截断的稍粗枝干。他在桃林里剪枝的时候捡了很多被霜打过的枯枝,有些枝干实在太细没法再插,便顺手削成一双双极小的晾胚小棍,码在窗台上。
其中有一截粗直的桃木他没舍得劈碎,拿砂纸把断面打磨了一下握在手里,对着枣树下那块刻了“常安”的竹片旧样比了比,打算重新凿一块巴掌大的小匾。
桃木放在窗台上晾了两天,他把树皮剥掉,露出里面浅米色的木肉。木肉纹理致密,凑近了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甜——和竹里馆初春枣树抽芽时那股青气不一样,桃木的气味更沉。
他对着光找了找木纹的走向,然后把木块固定在膝盖上,拿出刻刀。先刻“平”字,第一横收笔时刀尖多进了半分,留下一道浅口,和方老伯那只碗底的字一模一样——当初他给方老伯刻那只碗的时候,刀也是这么滑了一下,方老伯说滑了也没事,没让他磨掉。
这次他不等别人开口,自己先把浅口留下了。接着刻“安”字,宝盖头底下的“女”字收笔往上轻轻一挑,桃木的木纹正好在这个位置打了一个弯,刀顺着纹路走,挑出来的笔画比预想的更长一些。
裴钰把刻好的桃木匾翻过来看反面,想了想又把它放下。方老伯这辈子不信佛不拜仙,只信手里的活。刻“平安”就够了。
沈棠棠从灶房端出一小碟刚切好的生萝卜片,萝卜是田老板今天扛了满满一筐分送给朱雀街各家铺子的,个头不大但水分足,生吃脆甜。她把碟子放在他手边,拿起桃木匾仔细端详。她认得那个“平”字横画上多加的一道浅口——和方老伯的碗底一样。她说方老伯一定会认出来,这桃木和他那只碗是同一个毛病。
她重新回到灶房继续备菜。萝卜缨子洗净后用盐略腌,切碎了拌进刚出锅的素馅里;萝卜片码进砂锅,添水搁盐,文火慢慢地炖上。
汤还没开,咕嘟声已经细细密密地响起来了。裴钰站在她旁边看着砂锅里一颗极小的气泡从锅底浮上来,在汤面上破了,忽然想起周奶奶那口熬了五十多年的老锅——锅底不知道补了多少次,每次补好以后继续熬汤。锅可以补,匾可以留痕,无论是围裙上的补丁还是碗底的笔误,都是在用最老实的方式让一件东西继续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