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坐在这个位子上改自己查出来的账。这句话是大哥的口吻,不是大嫂的。大嫂说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棠棠听出来了——大嫂不怨他。不但不怨,而且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记在心里,当成自己的话来告诉小姑子。
她站起身,去了一钱五分铺。周奶奶正在厨房揉面准备明天一早的第一批枣花酥。方老伯坐在马扎上,面前的碟子里放着几颗剥好的花生。他把这些天街上传的消息捋了一遍,听了沈棠棠和裴钰带回的零星消息,轻轻点了点头。
他不做官,但他见过其他码头上的账房师爷被人架在火上两面烤的样子。“你大哥不是第一个碰到这种事的人。官场上最怕的不是查出错,是查出对。对的比错的麻烦——错的改了就行,对的改不得。”
沈棠棠没有说话,接过周奶奶递来的新烤的枣花酥用手心托着。酥皮还是温的。
当天下午,裴钰在掌珍司向总管太监告了一个时辰的假,去了一趟朱雀街口的泥鳅摊。他没有说沈砚之的事,只是告诉田老板,白鹤换羽已近尾声,今年的食谱可能需要微调——天冷以后泥鳅的腥味比夏天重,或许该换小一些的鱼苗,再酌情加几粒干净的河砂帮助消化。
田老板把这话一一记下。他知道前些日子沈家出了事。他递过来一包新捞的泥鳅,“这是我今天清早下篓捞的,个头小,给白鹤正合适。”又说街上的铺子虽然跟朝堂隔着好几层,但朱雀街的门板都是连着的,谁家有点什么事,整条街都知道。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泥鳅包好递给他,“带回去。”
傍晚,裴钰回到竹里馆,他看着沈棠棠:“你觉得我们需要做些什么?”
“大哥那边帐目和人都是清白的,只是现在还被压着,陛下不知道。如今最缺的就是时间——弹劾的事压在他头上,陛下那边还没有明确表态。如果能有什么能让陛下多看一眼大哥呈上去的调查报告,也许就来得及。”
沈棠棠把这段时间凤仪宫的动静又理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再去宫里走一次。
她把这些念头写进小本子里排了排顺序,又补充了几条关于江浙赈灾用粮和朱雀街上流传开来的储备粮价的议论。裴钰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她的字越来越像顾兰舟刻版的力道,轻重分明。沈棠棠合上本子,把明天要说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当晚,沈砚之终于在子时前回到了家里。苏氏给他端上热好的菜粥和一小碟核桃酥,他没有推让,一勺一勺全吃完了。吃完以后也没有回书房,而是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树影遮住了他半张脸,也替他藏起了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