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棠没想到,消息传出去后第一个来找她写方子的,会是周记糖水铺的周老伯。
周记在朱雀街西头,门面比一钱五分铺还小,只卖三样东西——红豆沙、绿豆沙、芝麻糊。周老伯快六十了,头发白了大半,腰板倒是挺直。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熬糖水,红豆要泡满四个时辰,绿豆要掐着时辰下锅,芝麻糊的石磨用了三十多年,磨盘上的纹路都快磨平了。
他是自己走进铺子里来的,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红豆沙,还温着。周奶奶刚擦完桌子,看见他进来,招呼道:“老周,稀客。你那铺子今天不开张?”
周老伯把碗放在桌上。“开是开着,我心里有事,待不住。”他看向沈棠棠,“沈姑娘,我听说你帮张记馄饨写了新方子。能不能帮我看看这碗红豆沙?”
沈棠棠请他坐下来,拿起调羹舀了一勺。红豆沙熬得浓稠,豆子都化开了,沙质细腻。但她尝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陈皮。不是一钱五分铺枣花酥里那种切得细细的陈皮末,是大块的陈皮,熬久了之后陈皮的清苦整个渗进了红豆沙里,苦味压住了甜味。
“周伯伯,您这红豆沙里放了陈皮。”
周老伯的眼睛亮了一下。“吃得出来?”
“嗯。放得不少。”
“我放了快三十年。”周老伯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我爹熬红豆沙从来不放陈皮。是我自己有一年冬天咳嗽,用陈皮泡水喝,顺手丢了一块进红豆沙锅里。客人吃了说今天豆沙有点不一样,不甜,但好喝。后来我就一直放。放了三十年,心里从来没踏实过——客人从来没提过这味对不对,有人觉得好吃,有人吃了就走,没人说好,也没人说不好。”
沈棠棠又舀了一勺慢慢咽下去。陈皮的苦在舌根停了一瞬,然后化成一缕清气。那缕清气很轻,但如果没有它,这碗红豆沙就只是普通的甜。
“周伯伯,”她把调羹放下,“您的陈皮没放错。只是分量可以再试试。”
周老伯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怎么试?”
“您现在放多少?”
“一块。指甲盖大小。”
“明天您试试减到半块,加一勺桂花蜜。”沈棠棠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桂花蜜不是为了压陈皮的苦,是让苦在嘴里走得慢一点。苦走慢了,回甜才能托上来。”
周老伯把这话在嘴里默念了两遍,抓着粗陶碗站起来。“我这就回去试。明天端来再请你尝。”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沈姑娘,要是成了,这方子算你的还是我的?”
“您的。陈皮是您放了三十年的,桂花是我加的。折中一下——算朱雀街的。”
周老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全舒展开了,像一块被揉了很久的布终于被熨平了。周奶奶在旁边补了一句:“老周,你那招牌都褪得看不见字了。等方子定下来,让裴小爷帮你刻块新的。”周老伯看了看铺子门口那块枣木匾额,又看了看蹲在窗台下刻东西的裴钰,点头说好。
裴钰头也没抬,手上的刻刀在竹片上稳稳地走。周奶奶替他应了:“他听见了。他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周老伯果然端着一碗新红豆沙来了。沈棠棠舀了一勺,还没入口就闻见了桂花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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