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面前。说,哭完了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方老伯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汤,“那碗面我没给钱。后来码头拆了,面摊没了,我欠他一碗面钱,欠了二十多年。”
周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郑大铁匠铺的厨房她第一次用,她在灶台前站了片刻,找到面袋、盐罐、油瓶。她点起火,烧了一锅水。水开了,她往锅里下了一把面。面煮好了捞进碗里,舀一勺清汤,卧一个荷包蛋。端着碗走出来,放在方老伯面前。
“第二碗。哭完了吃。”
方老伯看着那碗面。面和第一碗一模一样,切得极细,汤清澈见底,荷包蛋的蛋黄透过蛋白隐隐透着橙色。他的手在拿起筷子的时候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夹起一箸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没有哭。他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很久,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铜钱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钱文都快磨平了。
“面摊老板姓周。”他看着周奶奶,“码头边卖馒头的姑娘也姓周。”
周奶奶把那枚铜钱拿起来收进围裙口袋里。口袋里的东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细细的响。她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面粉,走回厨房里去。厨房里传来揉面的声音,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沉实、缓慢、一下一下的。画眉在银杏枝头叫了一声。方巧儿蹲在树下,把郑大捡好的银杏果一颗一颗码进竹篮里,码得整整齐齐。
沈棠棠和裴钰是午后到的。裴钰提着常青的罐子,沈棠棠抱着雪团。雪团一进院子就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银杏树下仰头看那只画眉。画眉低头看它,两个生物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画眉叫了一声,雪团打了个喷嚏。
常青的罐子被放在树下的石桌上。银杏叶的影子落在罐身上,风一吹就晃。常青的触须从竹丝缝隙里探出来,朝着银杏树的方向微微摆动。裴钰把罐子转了个方向,让常青正对着树干。
“它想闻银杏的味道。”
方老伯坐在竹椅上,看着裴钰摆弄蛐蛐罐。“裴小爷,你这只蛐蛐,触须摆得比上次快了。”裴钰在常青罐子旁边蹲下来。常青的触须确实摆得比在铺子里时快,像两根被风吹动的细竹枝。银杏树下的风和朱雀街的风不一样——朱雀街的风是热的,裹着油烟和人气;银杏树下的风是凉的,带着叶子的清气。常青的触须在凉风里摆得轻快了许多。
方老伯把手伸进罐子里,常青的触须碰了碰他的指尖。他的手指已经没有以前抖得那么厉害了,指腹上的老茧蹭着常青的触须,常青没有缩回去。
“它认得我了。”方老伯说。
裴钰看着常青的触须搭在方老伯指尖上。常青怕生人,方巧儿第一次想摸它的时候它缩进竹叶底下躲了半天。但它不躲方老伯。不是因为方老伯手抖,是因为方老伯的手从来不突然——伸过来的时候慢慢的,像风吹过竹丛。常青怕的是突然的东西,不怕慢的东西。
他在《常胜纪年》里画了常青的触须搭在方老伯指尖上的样子。触须画得极细,像两根淡墨勾出的线。指尖画得苍老,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栗子壳的碎屑。
沈棠棠把他的画接过去,在常青的触须和方老伯的指尖之间加了一笔——一粒极小的银杏花粉,从树上的花序里落下来,正落在触须和指尖相触的地方。
郑大在银杏树下支了一口小灶。不是铁匠铺打铁的大炉子,是一口小陶炉,烧木炭的。他把周奶奶带来的小铁锅架上去,倒了半锅水。水开了,他把银杏果剥了壳放进锅里。银杏果在沸水里翻滚,渐渐从白色变成半透明的淡黄色。他捞出来沥干水,拌进一碗糖桂花里,端到方老伯面前。
“爹。银杏果。娘以前每年秋天都做的。”
方老伯拿起一颗送进嘴里。银杏果软糯,糖桂花的甜和银杏微苦的回甘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嚼完了又拿了一颗。然后放下筷子看着郑大。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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