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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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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钰是在给常青换水的时候忽然想起那碗面的。

    常青最近的胃口不太好。王大爷说蛐蛐到了这个月份都这样,春末夏初换节气,蛐蛐比人敏感。裴钰把蒲公英和车前子减了分量,换了新晒的竹叶垫在罐底。常青趴在竹叶上,触须懒洋洋地垂着,像两根细极了的绿线。

    “它想吃什么?”沈棠棠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小本子。她最近在记录常青的食谱——哪天吃了什么、吃了多少、吃完以后触须摆了几下。记了七八页,没总结出规律。

    裴钰摇头。他也不知道。常胜那时候好养活,给什么吃什么,蒲公英拌小米能吃一大口。常青挑嘴,山阴面的蛐蛐草不吃,太老的竹叶不吃,连周奶奶特意留的嫩荠菜也只咬了两口就放下了。

    “带它去朱雀街吧。”沈棠棠忽然说。

    “带蛐蛐去朱雀街?”

    “嗯。它天天趴在窗台上看外面,大概是闷了。带它去看看它没吃过的东西,说不定就想吃了。”

    裴钰想了想,把常青的罐子揣进袖子里。常青在袖子里轻轻叫了一声,像问去哪里。

    朱雀街下午人不多。一钱五分铺门口的枣树已经绿透了,新叶叠着旧叶,风一吹就沙沙响。画眉蹲在枝头上,歪着头看裴钰的袖子——它大概听见了蛐蛐叫。

    周奶奶正在揉面。案板上的面团被她揉得光滑发亮,手背上的青筋跟着揉面的节奏微微起伏。她看见裴钰和沈棠棠进来,下巴朝旁边的板凳努了努。

    “坐。今天试新面,麦子是今年城北新收的,磨得比去年的细。”

    沈棠棠坐下来,把常青的罐子放在桌角。常青的触须从罐口探出来,朝着周奶奶揉面的方向微微摆动——面粉的香气大概顺着风飘过去了。

    周奶奶看了一眼罐子。“这就是常青?比常胜瘦。”

    “它最近不爱吃东西。”裴钰说。

    周奶奶把手里的面团往案板上一摔,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罐子。常青趴在竹叶上,触须朝着她的方向晃了晃。周奶奶看了它一会儿,转身从厨房里端出一只小碗。

    碗里是一小团面,没煮过的,刚从面团上揪下来。她把碗放在罐子旁边。

    “尝尝。”

    常青的触须探进碗里,在面团上碰了碰,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在面团边缘咬了一小口。

    然后它咬了一大口。

    裴钰愣住了。他给常青试过七八种草料,它都不肯好好吃。周奶奶揪了一团生面,它倒吃得起劲。

    “蛐蛐跟人一样。”周奶奶回到案板前继续揉面,“吃惯了细粮想吃粗的,吃惯了粗的想吃细的。你这只蛐蛐,大概是山珍海味吃腻了,想换换口味。”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写:“常青食生面。周奶奶说,山珍海味吃腻了,想换口味。”写完了她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团面,面团上趴着一只小小的蛐蛐。裴钰凑过来看了看,把蛐蛐的触须加长了一截——一直伸到面团外面,像在找什么东西。

    “它还在找。”裴钰说。

    周奶奶把揉好的面团分成小剂子,一个一个搓圆按扁。“找什么?”

    裴钰说不上来。常青咬了生面,但咬完以后触须还在晃,朝着厨房的方向。厨房里有什么?面粉、水、盐、案板、灶台。还有周奶奶早上熬的鸡汤,已经凉了,上面凝着一层薄薄的黄油。

    周奶奶顺着常青触须的方向看了看,站起来走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另一只碗。

    碗里是一小撮面粉,几滴水,一粒盐。三样东西分开放在碗底,没有拌。

    常青的触须探进碗里,先碰了碰面粉,又碰了碰那粒盐。然后它趴在碗边,触须搭在盐粒上,不动了。

    “它要盐。”沈棠棠说。

    裴钰想起王大爷那本《蛐蛐饲草月令》里写过一句话——“春末夏初,蛐蛐嗜咸。可于饲中加盐一粒,如粟米大。”他当时翻过去了,没有在意。因为常胜从来没吃过盐。

    周奶奶把那粒盐用指尖碾碎了,拌进面粉里,滴了几滴水,揉成米粒大小的一颗小面球。她把面球放进罐子里。常青咬住面球,嚼了嚼,咽下去了。触须高高竖起来,摆了三下。

    裴钰把常青的食谱翻到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生面。加盐一粒,如粟米大。常青食尽,触须高三摆。”沈棠棠在旁边画了一粒盐,极小极小的一个白点,旁边标注:“粟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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