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把新蛐蛐带回来的时候,竹里馆的枣树开始落叶了。不是枯黄了才落,是还绿着就往下掉。一片一片的,落在青石板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碟没炒熟的茶叶。沈棠棠蹲在树下捡了几片对着光看,叶脉还是青的,叶柄处却已经干透了,轻轻一碰就断开。
“节气到了。”周奶奶说。
枣树比人守时。立秋一过,不管叶子绿不绿,它都知道该落了。沈棠棠把捡起来的叶子夹进小本子里。本子越来越厚,夹着糖兔子的竹签、去年冬至的桂花花瓣、今春桃林的落花、方巧儿送来的蛐蛐草穗子。每一样东西都薄薄地压在纸页之间,把本子撑得微微鼓起来。她把枣叶放在“立秋。常胜卒”那一页。青色的叶片盖住了“卒”字的最后一竖。
新蛐蛐是城南王大爷送的。裴钰那天去蛐蛐市集买饲料,王大爷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罐子推过来。“裴小爷。这只给你。”罐子里趴着一只青蛐蛐,头项方正,翅翼完整,两条后腿粗壮有力。品相比常胜刚来时还好。裴钰没有接。
“王大爷,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养新的。”
王大爷把罐子又往前推了推。“不是我卖给你的。是它自己爬进这个罐子里的。昨天收摊的时候罐子忘了盖,今早来一看,它自己进去了。趴在里面不走。”他顿了顿,“常胜那罐子空了,它大概听说了。”
裴钰把罐子拿起来。青蛐蛐趴在罐底,触须慢慢竖起来朝着他的方向轻轻颤了颤。像在确认什么。他把罐子揣进袖子里。袖口垂下去,罐身贴着小臂,凉凉的,带着蛐蛐草的清气。
沈棠棠看见裴钰袖子里的罐子,什么也没问。她把新刻的“常”字罐子从窗台上取下来,用清水涮了涮擦干,铺上新的细沙和竹叶。裴钰把青蛐蛐从王大爷的罐子里移进去。青蛐蛐在新罐子里爬了一圈,触须沿着罐壁细细探索,最后趴在竹叶下面不动了。
“叫什么?”沈棠棠问。
裴钰看着罐底那个“常”字。字刻得很深,每一笔都比从前的深半分。“常青。”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翻到新的一页写:“立秋后。新蛐蛐。常青。王大爷送的。自己爬进罐子里不走。”她在旁边画了一只蛐蛐,通身青色,翅膀上画了细细的纹路,像叶脉。
常青比常胜安静。常胜刚来的时候每天叫个不停,斗性十足,看见对手就往前冲。常青不叫,也不爱斗。裴钰把“对手”蛐蛐的罐子靠近,它只把触须探出罐口晃了晃,缩回去了。裴钰在《常胜纪年》第二卷里为常青开了新页:“常青。性沉静。不斗。触须长。”
沈棠棠在旁边批注:“将军不斗。”裴钰把这四个字也用朱笔圈起来标注“棠注”。他已经攒了十几条棠注了。翻回去看,最早的一条是去年秋天——“因为它听见窗外有母蛐蛐叫。”那时候他刚开始记蛐蛐,什么都往本子里写,连叫声次数都要精确到个位。现在他记的东西越来越少,越来越轻。常青今天触须摆了几下,竹叶被它啃了一个小缺口,傍晚叫了两声。都是小事。
一钱五分铺的秋季菜单,沈棠棠写坏了好几张纸。不是写错了,是不想写。夏季菜单撤下来的时候,她把“竹霜茶”那一条看了很久。竹霜罐子已经见底了,周奶奶用手指蘸最后一撮的时候蘸了三次才蘸干净。春霜尽了,秋霜还没到——裴钰说新竹要等深秋才出霜,出得少,精气不如春时。沈棠棠在秋季菜单上写了“竹霜茶”三个字,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秋霜版。量少。味略薄。”写完以后她把“薄”字涂掉改成“淡”。想了想又把“淡”涂掉改成“清”。三个字叠在一起,墨洇成一小团。周奶奶戴上铜边眼镜看了看:“就写‘秋霜’吧。识货的自然知道跟春霜不一样。不识货的说了也白说。”沈棠棠把那一小团墨渍画成了一片竹叶。竹叶尖尖的,像裴钰收集竹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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