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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寒来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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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奶奶把春霜罐子放在柜子最里面,每次取用只舍得撮一小撮。沈棠棠看见她把罐底残留的竹霜用手指蘸起来放进茶壶里,一滴都不浪费。

    有一天傍晚收了摊,周奶奶把剩下的竹霜茶倒了两杯,一杯给沈棠棠一杯给自己。两个人坐在铺子门口喝。夕阳从朱雀街西头照过来,把青石板路染成蜂蜜色。画眉蹲在枣树枝上有一声没一声地叫。

    “姑娘。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跟这竹霜一样。”

    沈棠棠捧着杯子。竹霜茶已经凉了,凉了以后清气更足,像含着薄荷。

    “攒了一辈子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给。给到最后剩个底儿,手指头蘸一蘸,也给出去了。”周奶奶把杯底最后一滴茶喝完。杯底刻着字——是裴钰刻的,“平安”。两个字被茶渍浸久了,笔画里嵌着一层淡淡的褐。“但给出去的东西,都在别人那里存着呢。你给了我‘一钱五分’,裴小爷给了我‘平安’,我给了你们竹霜茶。换来换去,谁也没亏。”

    沈棠棠把杯底的“棠”字对着夕阳看。夕阳从字迹的凹陷处透过来,“棠”字变成了金字。她把杯子握在掌心里,杯壁上的余温慢慢渗进手心里。

    裴钰的《蛐蛐饲养纪要》写满了。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夏天,常胜每一天的饮食、活动、叫声次数、触须摆动频率,一页一页记下来。最后一页记的是夏至那天——“常胜食量增。鸣声洪亮。触须摆动一百二十次。”沈棠棠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因为它听见窗外有母蛐蛐叫。”裴钰把她的批注也当成正式记录,用朱笔圈起来标注“棠注”。

    本子写满了换新本子。新本子是顾兰舟送的,封面上刻着四个字——“常胜纪年”。字是他用“雷枣”刻的,刻完刷了一层薄薄的清漆。裴钰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写下:“常胜纪年·第一卷。”

    他在“第一卷”三个字上停了很久。蛐蛐活不过冬天,常胜已经是长寿的了。他从去年秋天养到今年夏天,换了三次攀爬架,刻了两次罐子。常胜的左后腿早就不虚了,蒲公英和车前子拌在饲料里喂了大半年,胫节比从前粗了一圈。但它不爱动了,每天大部分时间趴在竹桥第二层,触须懒洋洋地垂着。

    裴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没有在本子里写,但沈棠棠看出来了。她看见裴钰每天早上去看常胜的时候先伸手探一探罐子里的温度——不是怕它冷,是确认它还活着。

    有一天夜里常胜没有叫。裴钰翻身起来走到蛐蛐架前。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常胜趴在竹桥顶上,触须贴着脑袋一动不动。他伸手碰了碰它的翅膀。常胜的触须慢慢竖起来,轻轻颤了一下。叫了一声。声音比从前低了,像风吹过空竹筒。

    裴钰蹲在蛐蛐架前蹲了很久。雪团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趴下,尾巴搭在他的脚背上。月光把常胜的影子投在罐壁上,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轮廓,触须在月光里轻轻晃动。

    第二天裴钰在《常胜纪年》第一卷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常胜老了。”四个字,笔画比平时浅——他落刀的时候收住了力。

    沈棠棠看见这行字,在旁边画了一只蛐蛐。这一次她没有画圆滚滚的身子,画了一只瘦长的蛐蛐,翅膀收得紧紧的,触须画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纸页边缘之外。画完了她在下面写了两个字:“将军。”

    裴钰把这一页翻过去,在新的一页写下:“秋。常胜食量减。触须摆动渐缓。”

    沈棠棠没有再批注。她把雪团抱起来放在膝盖上,雪团的呼噜声在安静的竹里馆里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方巧儿又来了。推着方老伯的糖炒栗子车,车上蹲着画眉。栗子是新下的,用新砂炒的,壳上的光泽比去年那批更亮。她把栗子搬进一钱五分铺的时候,沈棠棠正在给竹霜茶写新的价目牌。

    “我爹让送来的。说今年雨水好,栗子比去年甜。”方巧儿把一袋栗子放在案板上,自己倒了一碗竹霜茶咕咚咕咚喝完。“好喝。比大麦茶好喝。”

    她放下碗擦了擦嘴,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上次的蛐蛐草,裴小爷说常胜爱吃。我爹又去拔了一些。这次是长在山阴面的,比山阳面的嫩。”

    沈棠棠接过来。纸包里蛐蛐草比上一批颜色浅,茎秆更细,穗子更密。她拈起一根,穗子里的籽粒轻轻一碰就落下来,像极小极小的珍珠。

    “方伯伯专门去山阴面拔的?”

    方巧儿又倒了一碗茶。“顺路。”她喝茶的声音还是很大,但沈棠棠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把袖子挽到胳膊肘。袖口规规矩矩扣着,领口也系得整齐。沈棠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方巧儿喝完第二碗茶放下碗。“沈姑娘。”

    “嗯。”

    “你记不记得去年秋天,画眉自己飞出去过一次。”

    沈棠棠点头。

    “那次它是去找你的。”方巧儿看着门外枣树枝上的画眉,“我爹说画眉认人。它只飞去找过两个人,一个是我爹,一个是你。我爹是养它的人,你是它愿意亲近的人。”她顿了顿,“我爹说动物比人明白。谁对它好,它记得住。”

    画眉在枣树枝上叫了一声。沈棠棠看着那只画眉。去年秋天它飞到一钱五分铺门口的枣树枝上,她喂了它一小块枣花酥,它啄完了跳上她肩膀轻轻啄了一下她的耳垂。她以为那是讨食,方老伯说那是认人。

    “方姐姐。你今天是有话要说吧。”

    方巧儿的手指在茶碗沿上转了一圈。“我爹收了城南铁匠铺的聘礼。铁匠铺的儿子,叫郑大。去年秋天画眉飞走那天,是他帮我爹把画眉找回来的。他在城墙根底下蹲了一下午,画眉落在他肩膀上,他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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