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裴钰,“准备酒。”
“什么酒?”
“你平时喝什么就准备什么。”
裴钰想了想。他平时不喝酒。竹里馆没有酒。沈临风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眉骨的疤跟着动,像一道浅浅的月牙。
“不会喝,也不会买?”
裴钰的耳朵尖红了。
沈棠棠替他回答了。“我们平时喝桂花酿。周奶奶酿的,在铺子里。”
“那就桂花酿。”沈临风拿起战袍披上,“晚上我带酱牛肉。”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裴钰。”
“在。”
“我不在的时候,棠棠被人欺负了。是你去找大哥的。”
裴钰没有说话。
“以后不用找大哥。”沈临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找我。”
他走出去,雪地上那串行军似的脚印延伸向巷口。左脚的印子比右脚浅一点。
沈棠棠蹲在廊下,把剩下的枣花酥一块一块码回油纸包里。她的手有点抖。裴钰在她旁边蹲下来,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很凉,比他的还凉。
“三哥腿上有伤。”
“嗯。”
“他摔了马,养了一冬天。信上一个字都没写。”
裴钰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暖着。雪团从屋里钻出来蹲在两个人中间,尾巴搭在沈棠棠的鞋面上。常胜在屋里叫了一声,然后又叫了一声。
沈棠棠把眼泪擦在裴钰袖子上。“晚上喝酒,你喝不过我三哥。他以前在家喝倒过大哥。”
“那怎么办。”
“装醉。”
“怎么装?”
“喝两杯就趴在桌上。不要说话。不要动。他叫你也不动。”
裴钰认真地点头,把这条记在心里。
傍晚沈临风果然来了。带着一坛酒和一大包酱牛肉。酒是北境的烧刀子,不是桂花酿。他把酒坛往桌上一放,坛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桂花酿是女人家喝的。喝这个。”
裴钰看了看那坛酒,又看了看沈棠棠。沈棠棠给他使了个眼色——两杯。趴下。
沈临风倒了两碗酒。碗是裴钰刻过字的粗陶碗,他碗底是“常胜”,沈临风用的是“酱牛肉”。他把“酱牛肉”端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碗底的字。
“你刻的?”
裴钰点头。
“手艺不错。比我强。我只会拿刀。”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裴钰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烧刀子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吞了一块火炭。他忍住了没咳,把碗放下。
沈临风又喝了一口。“北境有一种鸟,叫沙鸡。飞不高,贴着地面跑。冬天雪大了找不到吃的,就成群结队往南飞。飞过长城的时候冻死一半,剩下的落在雪地里缩成一团。当地人不捡,说那是老天爷留给狼的。”他把碗里的酒喝完,又倒了一碗。“有一年冬天,我在雪地里捡到一只。翅膀冻伤了飞不动。带回营房里养,喂了半个月,能飞了。放它走的时候它绕着我飞了三圈。然后往南飞了。”
裴钰听着。
“棠棠小时候养过一只蛐蛐。芷衣不让她养,放生了。她哭了一整天。后来临风——”他停了一下,“后来我给她抓了一只新的。她说不要,就要原来那只。我说原来的回不来了,这只也是蛐蛐。她说不一样。每一只蛐蛐都不一样。”
他把碗里的酒喝完,没有再倒。
“你养蛐蛐。你知道每一只都不一样。”
裴钰点头。
沈临风看着他。看了很久。雪团从屋里出来,踩着雪走到沈临风脚边,仰头看了看这个陌生人,然后跳上他膝盖,转了两圈,趴下了。沈临风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团雪白的毛球。雪团的黑靴子似的爪子搭在他战袍上,尾巴卷过来盖住了鼻尖。
“你的猫?”
“捡的。掌珍司门口。母猫不见了,它叫了一下午。”
沈临风把手放在雪团背上。他的手很大,雪团在他掌心里像一团棉花。雪团被摸得舒服,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叫什么?”
“雪团·四黑。爪子是黑的。”
沈临风把雪团翻过来看了看四只黑爪子,又翻回去。雪团被翻来翻去也不挣扎,尾巴懒洋洋地甩着。
“名字起得好。”他把雪团放回膝盖上,端起酒碗跟裴钰碰了一下。“棠棠小时候也想养猫。娘不让,说猫会抓蛐蛐。”
裴钰想起雪团第一次见常胜的时候,把竹桥踩塌了。常胜躲进罐子里一下午没出来。后来雪团学会了蹲在蛐蛐架下面只看不动,尾巴规规矩矩卷在爪子前面。
“它现在不抓了。学会了。”
沈临风低头看了看雪团。雪团正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喉咙里的呼噜声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跟你一样。学得慢,但学得会。”
裴钰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夸猫。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烧刀子已经不辣了,胃里暖烘烘的。
沈棠棠从厨房里端出饺子。是下午和周奶奶一起包的,三种馅。她把“棠”字碗放在裴钰面前,“酱牛肉”碗放在三哥面前,自己用“桂花酿”碗。沈临风夹了一个饺子咬开。
“羊肉大葱。”
“嗯。周奶奶调的馅。”
“比北境的好吃。北境的饺子皮厚,馅少,咬三口见不到肉。”他吃了半碗放下筷子。“裴钰。”
裴钰坐直了。
“棠棠从小不会做饭。她煮的粥能把米煮成锅巴。她要是给你煮粥,你别喝。”
沈棠棠在桌子底下踢了三哥一脚。沈临风没躲。
“但她会吃。她说好吃的,一定是好的。她要是说你养蛐蛐养得好,那就是真好。”
裴钰把筷子放下。“她说过。宫宴那天。她说常胜品相不错。”
沈临风端起酒碗,把最后一口烧刀子喝完。碗底“酱牛肉”三个字被酒洇湿了,笔画微微晕开。他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
“那她就是喜欢你。”
裴钰的耳朵从尖红到了根。
沈棠棠低头吃饺子,耳朵也红了。两个人红着耳朵坐在桌边,中间隔着一碗饺子汤。雪团从沈临风膝盖上跳下来,踩着裴钰的鞋面走过去,在两个人中间的椅子上趴下来,尾巴搭在裴钰手腕上。
沈临风看着他们。窗外雪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院子亮得像白天。竹叶上的冰凌折射出细碎的银光,枣树枝上的雪偶尔簌簌落下一小片。
“明天我回沈家。你俩也来。”
“带什么?”沈棠棠问。
“带你们自己就行。”他站起来,战袍披在肩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裴钰一眼。
“酒量不错。下次喝北境的马奶酒。”
裴钰点头。点得很用力。
沈临风走了。雪地上多了一串新脚印,左脚的印子还是比右脚浅一点。雪团蹲在门槛上看他走远,尾巴一甩一甩的。
裴钰把桌上的碗收起来。沈临风用的那只“酱牛肉”碗底有一小圈酒渍,他把碗翻过来看了很久。
“三哥说我酒量不错。”
“他哄你的。你喝了两碗脸就红了。”
“那他为什么说不错?”
沈棠棠把碗从他手里拿过来放进木盆里。“因为他喜欢你。”
裴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棠棠洗碗。她洗碗的手法比揉面好不了多少,碗沿在她手里滑来滑去。但她洗得很认真,每一只碗底的字都单独用指尖擦过。“棠”字擦三遍,“常胜”擦三遍,“酱牛肉”也擦三遍。
他把雪团从椅子上抱起来,雪团不满地咪了一声。窗外月光很亮。竹丛沙沙响,常胜在屋里叫了一声。
除夕那天,沈家正堂摆了两桌。
沈母亲手写了菜单——红烧肉、酱牛肉、清蒸鲈鱼、羊肉大葱饺子、枣花酥、桂花酿。她写菜单的时候沈棠棠在旁边磨墨。沈母的字是簪花小楷,跟沈芷衣的一模一样,只是笔画慢一些,像每一笔落下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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