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8章 两个人的无名铺子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方去了朱雀街。周奶奶接过那张杏黄色的毛边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不识字,但认得纸上的那颗枣子。

    “姑娘,这上面写的什么?”

    沈棠棠指着第一行。“枣花酥。”

    指着第二行。“陈皮一钱五分,红糖减半成,油酥加一成。”

    指着最下面那行小字。“朱雀街·一钱五分铺。这是铺子的名字。我起的。”

    周奶奶的手指落在那行小字上。她不认识字,但她知道那是她的铺子,第一次有了名字。“一钱五分。”她跟着念了一遍,发音不准,但念得很认真。

    “一钱五分。”她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把那张纸贴在铺子门板上。不高不低,刚好是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杏黄色的纸在阳光里微微发光,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枣子画得像一颗长了蒂的鸡蛋。

    但那是朱雀街上唯一有招牌的点心铺子。

    裴钰中午下值,绕到朱雀街。他远远看见那家铺子的门板上贴着一张杏黄色的纸,纸上的字他认识——是沈棠棠写的。歪歪扭扭的“枣花酥”,歪歪扭扭的“陈皮一钱五分”,歪歪扭扭的“朱雀街·一钱五分铺”。

    沈棠棠坐在铺子门口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放着她的本子,正在写今天的记录。周奶奶坐在她旁边,膝上放着针线筐,正在缝一条蓝布围裙。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老一小,一个缝围裙一个写本子。

    “裴小爷来了。”周奶奶先看见他。

    沈棠棠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嘴角的梨涡深深嵌着。

    “今天的枣花酥,周奶奶用了新配方。你尝尝。”她从案板上拿起一块递给他。

    裴钰接过来咬了一口。酥皮比上次更酥了,咬下去能听见轻微的碎裂声。枣泥的甜度降了,陈皮的清苦刚好托住甜味,不抢,不压,像两个人并肩走路。

    “好吃。”他说。

    沈棠棠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周奶奶也笑了,皱纹里都是光。

    裴钰蹲在铺子门口吃完了那块枣花酥。阳光很好,风很轻,朱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经过铺子,看见门板上那张杏黄色的纸,停下来念:“一钱五分?这名字有意思。”然后买了两块枣花酥走了。

    沈棠棠在小本子上记下了这个客人。“中年男子,蓝衫,买两块枣花酥。说名字有意思。”裴钰看着她记,觉得她记录的已经不是点心了,是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

    “沈棠棠。”他忽然叫她的全名。

    沈棠棠抬头。裴钰很少叫她全名,叫的时候通常是有重要的事。

    “你的本子,”他指着那密密麻麻的页面,“以后会变成京城第一美食指南。”

    沈棠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子。歪歪扭扭的字,大大小小的涂鸦,油渍,糖渍,墨渍。她不觉得这是什么“指南”,这只是她吃过的东西,她见过的人,她走过的街。

    “不用变成什么指南。”她把本子合上,“就当一个记录好了。”

    裴钰想了想。“记录也很好。”

    傍晚,两人走回竹里馆。沈棠棠手里拿着周奶奶送的新围裙——蓝布做的,右下角绣了一朵小小的桂花。周奶奶说这是谢礼,谢谢她给铺子起了名字。沈棠棠把围裙搭在手臂上,走了几步又拿起来看,看了又搭回去。

    “裴钰。”

    “嗯。”

    “一钱五分铺,是我起的第一個名字。”

    “好听。”

    “真的?”

    “真的。”

    沈棠棠把围裙抱在胸前,脚步轻快起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里她抱着一团蓝布,像抱着一个奖杯。

    竹里馆的竹子又绿了一些。新抽的竹叶在晚风里沙沙响。常胜在罐子里叫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裴钰蹲在蛐蛐架前换水,发现沈棠棠把常胜的攀爬架重新摆过了——用那两竿枯竹子锯成的小段,搭成一座小桥的形状。常胜趴在桥顶上,触须一颤一颤的,像一个占领了城池的将军。

    沈棠棠坐在廊下,把今天的记录誊抄到新的一页。

    “一钱五分铺·枣花酥(新配方):酥皮层次分明,枣泥甜度适中,陈皮一钱五分恰到好处。五星。”

    这是她本子里的第一个五星。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