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像有年头了。他把刀捡起来,放在鼻下闻了闻,皱眉:“有鱼腥味。”
“这是杀鱼刀。”谢依兰说,“码头附近很多。我家老宅厨房里也有一把,比这个大些。看形制,是镇江本地铁匠铺打的。”
“赵拐在码头扛包,身上也带过这种刀。”楼明之说,“他一个聋哑人,没刀防身早就死了。”
“所以这把刀是赵拐的。”谢依兰接过来,用指尖在刀刃上轻轻一拭,又放到耳边,像在听什么。片刻后,她摇头,“刀没出过鞘。上面没有血味,只有锈。”
楼明之站起来,在仓库里慢慢踱了一圈。他的脚步很轻,像只夜行的猫。走到东墙下,他停住了。那里有一小块地是干的,形状规整,长方形,约莫能容一个人躺下。旁边还有几缕细细的烟灰,被风一吹,散了一半。
“有人在这里躺过,抽了烟,等雨停。”楼明之说。
“他在看我们。”谢依兰接道,“从窗户看出去,正好是案发现场。我们蹲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这个人很冷静。能在这里盯那么久,不弄出声音,不留脚印,只有一种可能。”楼明之说,“他是专业的。”
“也有第二种可能。”谢依兰说,“他根本没动。除了呼吸和眨眼,没有别的动作。练过龟息的人,能把自己变成一截木头。这里天这么黑,雨声这么大,我们没听见他,很正常。”
楼明之若有所思地点头。他走到窗边,透过破洞往外看。雨幕里,河滩已经快被水淹了。赵拐躺过的地方,现在只剩一片浑黄的浅水。风把雨丝吹得斜过去,像一层又一层灰色的纱。
“你刚才说,那个老道告诉过我,赵拐天天去庙后头等人。可赵拐听不见,也喊不出。等人能等来什么?”楼明之忽然说。
“等一张脸。”谢依兰说。
楼明之转头看她。
“他怕。这几个月,青霜门幸存的弟子一个接一个死了。赵拐虽然又聋又哑,可他一定感觉到了。他去庙后头,不是等人,是等死。他盼着什么人能来救他,也说不定,他盼着那个该杀他的人快点来,好让他不用天天睡不着觉。”谢依兰走到他身边,望着雨雾茫茫的河面,“我师叔说过,江湖人不怕死,怕的是不知刀从哪边来。”
楼明之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谢依兰的侧脸,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晚。也是雨。她孤身站在青霜门旧宅的废墟前,浑身湿透,手里握着一枚玉哨,像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一个孤魂。他当时就觉得,这姑娘身上有种说不清的冷。不是不近人情的冷,是被太多往事泡过,再晾干,留下的那种冷。
“天快亮了。”楼明之说。
“雨也快停了。”谢依兰说。
话音落下,雨竟真的小了下去。东方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像用什么旧布在天边轻轻擦了一下。河面上的雾浮起来了,贴着水皮,缓缓地流。
“今晚这些,你怎么看?”楼明之问。
“有人不想我们查下去,但也不急着杀我们。”谢依兰说,“那只手套,那件雨衣,像是故意留下给我们看的。如果许又开的人,不会这么糙。可如果是栽给许又开的,又太露。”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楼明之说,“是第三拨人。既要我们继续追,又想把线索引向许又开。这局,大了。”
谢依兰点头。两人不再说话,并肩走出仓库。天光渐亮,雨收云散。远处的货轮在江面上驶过,拉出一道长长的白浪。那浪像条银线,从雾里来,到雾里去。
回到住处,楼明之烧了热水。谢依兰洗了头发,坐在窗边擦。她穿着一件旧棉衫,头发散下来,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楼明之从厨房端出两碗姜汤,汤里放了三片姜,一颗红枣。
“喝。”他说。
谢依兰接过,抿了一口。姜汤很辣,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她抬头看他:“你也没睡。不困?”
“睡了会做噩梦。”楼明之说。
“我梦见我师叔了。”谢依兰轻声道,“梦见她站在一口井边,对着我说,依兰,别回头。我偏回头,就看见一道剑光。”
楼明之站在她面前,像一堵沉默的墙。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她耳边的一缕湿发别开。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极薄的瓷。
“有些剑光,回头才能看清。”他说,“不看,就永远不知道那剑是从哪来的。”
谢依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男人像极了镇江的雨。面上冷,骨子里却藏着温。能把人淋透,也能在清晨给你一道光。
“明天,去许又开的文化展。”她说。
“好。”楼明之应道,“我倒要看看,这位武侠大神,能给我们变出什么戏法。”
雨又下起来了。很细,很密,像某个人在暗处轻轻磨剑。而剑锋所指,是这座被江水泡了千年的城,也是这两个不肯回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