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了。总得留一个,给人指路。”
谢依兰眼睛一红,别过头去。楼明之没再问,起身放下茶钱。男人推辞不要,楼明之把钱压在杯底,说:“这是规矩。你开了店,养了茶,不容易。”
两人出了茶馆。夕阳已经西斜,湖面被染成一片暖金色。远远地,有画舫从桥下划过,船上传来几声琵琶,断断续续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旧曲。
“徐凝门桥,离这里不远。”谢依兰说,脚步快了些。
楼明之跟上。两人一前一后,逆着光走。影子被拉得老长,在石板路上晃。
他们是在天色将暗未暗时到的徐凝门桥。桥是老石拱桥,桥身上长满青苔和细小的藤蔓。桥下果然泊着一条乌篷船,船头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帘,一只黑鱼鹰缩着脖子,蹲在一根横木上,像尊黑色的小雕塑。
船里没人。
谢依兰在桥头站定,轻轻吸了一口气。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手腕一抖,石子贴着水面飞过去,打了三个水漂,最后一跳,正好落在乌篷船前。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纹。船身轻轻晃了晃,船尾的竹篷里,忽然钻出一个人来。
那人头发花白,穿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脸色很黑,颧骨很高。他手里握着一根竹篙,慢慢把船撑到岸边。船头那只黑鱼鹰被惊醒,拍了拍翅膀,又不动了。
“伊兰。”那人开口,声音又沙又沉,像从船底刮出来的,“你来了。”
谢依兰站在岸上,看着那张脸。她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像要喊什么,又没喊出来。楼明之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这一切。
谢九山。失踪了二十年的青霜门遗孤,终于露面了。
“师叔。”谢依兰终于喊出来,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我找了你好多年。”
谢九山把竹篙往船上一横,跳上岸。他个子很高,背微微有些驼,但站在那里,仍像一棵老松。他看看谢依兰,又看看楼明之,最后又把目光收回,落在谢依兰脸上。
“你不该来找我。”他说。
“我不来,你就准备在这条船上躲到死?”谢依兰向前一步,眼眶已经湿了,“你知不知道,许又开的人已经到镇江了?你知不知道,买卡特已经把手伸到了扬州?你还想一个人扛到什么时候?”
谢九山不说话。他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划了根火柴点上。火柴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那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像一张旧地图,每道沟壑里都藏着一段流离的岁月。
“你就是楼明之?”他忽然看向楼明之,目光像两把生了锈的刀,不锋利,却极重。
“是。”楼明之点头。
“你恩师,是个好人。”谢九山抽了口烟,缓缓吐出,“当年在青霜山脚,他找到我,让我把证据交给他。他说他能翻案。我说,这案子翻不了。他笑,说法律面前,没有翻不了的案。结果呢?”
楼明之没说话。他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恩师的笑、那枚磨得发亮的五角硬币、医院里那条湿透的走廊,所有画面一起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结果他死了。”谢九山替他说完了,语气像在陈述一件旧闻,“我躲了二十年。他信了二十年。我们都没赢。”
天光在他们之间缓缓暗下去。桥洞里的水声变得清晰起来,像一声声低沉的叹息。楼明之向前走了一步,站在谢九山面前。
“所以你现在要把欠他的,还回来。”他说,声音不高,却极坚决,“带我去那天的青霜山脚。我要从头查。”
谢九山看着他,烟头在暮色里明灭。良久,他掐灭烟头,丢进河里,转身朝乌篷船走去。
“上船。”他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你们想要的东西。也有你们不想看的东西。”
船头那只黑鱼鹰忽然叫了一声,短促,尖锐,像一把刀划开了黄昏的肚子。
谢依兰和楼明之对看一眼。两人都没犹豫,踏上了船板。船一晃,水面荡开。岸边的柳树在暮色里像无数只垂下的手,轻轻摆着,像在道别,又像在挽留。
乌篷船离开桥下,缓缓驶入渐浓的夜色里。船头那只鱼鹰立在竹竿上,眼睛发亮,像两颗烧红的钉子,正对着前方墨一样的水面。
“坐稳了。”谢九山在船尾操着橹,声音从水风里穿过来,“这条路,二十年没人走过了。”
水声哗哗地响。船底像擦着无数沉在水底的秘密前行。楼明之坐在船舱里,忽然感到一阵极浓的倦意。但他没闭眼。他望着船头那盏被点起来的小马灯。灯光昏黄,只照出前方三五步远的水道。再往前,全是一片混沌。
这多么像他这些年来走过的路。永远只能看见眼前那一小段。永远不知道下一步,踩的是岸,还是深渊。
但他知道,今晚,这条船会带他去往一个答案。也许不是全部的答案,但至少,是个开始。
“楼明之。”谢依兰坐在他身边,低声说,“谢谢你陪我走到这儿。”
楼明之没转头,只轻声回了句:“路还长。等到了,再谢不迟。”
船继续向前。两岸的灯火渐渐稀了,城市的喧闹被水声吞没。世界像是被这条窄窄的水道一刀切开,他们正驶向一个被地图遗忘的地方。
而那个地方,二十年的秘密,正等着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