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镇江汽车站门口的灯还亮着。
那灯是惨白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层薄薄的青光。楼明之到的时候,谢依兰已经站在售票处旁边了。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短外套,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头发用橡皮筋扎成低马尾,耳边别了个极细的黑色发卡。整个人看起来像个赶早课的研究生,安静,素净,和昨夜雨巷里那个警觉如猫的女人判若两人。
“吃。”她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一个装豆浆的纸杯。包子还温着,白气从袋口挤出来,在冷空气里散成极淡的雾。
楼明之接过:“你几点到的?”
“比你早一点。”谢依兰说,朝检票口走,“车还有二十分钟。六点那趟,人少。”
两人上了车。大巴是旧车,座椅套洗得发白,车厢里有一股樟脑丸和汽油混在一起的气味。谢依兰挑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楼明之坐在她旁边。她把帆布包放在腿上,双手搭在包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包带上的线头。
车开动后,镇江的街景缓缓向后退去。雨已经停了,天边浮着一层灰蓝色的云,像没洗干净的砚台。长江在远处若隐若现,水面阔大而苍茫,几艘货船像贴在水面上的剪影,缓慢地移动。
“你昨晚没怎么睡。”谢依兰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楼明之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睡了三小时。够了。”
“做梦了?”
楼明之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
“你这种人,一闭眼就是案子。尤其在这种时候,大脑不会放过你。”谢依兰转过头看他,窗外的光打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地流过,“梦见你恩师了?”
楼明之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确实梦见了恩师。梦里恩师坐在办公室里,背对着他,正在用一支极细的毛笔在纸上写什么。他走过去,想看清那些字,可那纸越凑近越模糊,最后整张纸都化成了水,从他指缝里漏下去。他惊醒时,天还没亮,雨正打在窗上。
“梦见他写字。”楼明之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可我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就一个动作,一直在写,一直写。”
谢依兰没接话。她转过头,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田野是灰绿的,远处的农舍像散落的棋子,几缕炊烟在晨雾里慢慢爬升。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我师叔也爱写字。小时候他教我,说字是人留在纸上的魂。看一个人的字,能看见他心里的鬼。”
“那你昨晚给我看的铜牌,背面的字,像谁的魂?”楼明之问。
谢依兰没料到他把话题拐到这里,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四个字,是青霜门第二代门主题的,‘剑藏鹤鸣’。鹤是青霜门的图腾,青霜剑谱里最高的一式,就叫‘鹤鸣九皋’。那铜牌,是门中身份的凭证。持牌人,可调动门中所有力量。”
“现在门都没了,这牌子还剩什么用?”楼明之问。
“钥匙。”谢依兰说,“青霜剑谱被藏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要找到它,就需要这两块铜牌。所以许又开在找,买卡特也在找。我师叔送出这半块,就是不想让它落在许又开手里。”
“那另半块呢?”
谢依兰摇头:“当年门主那块,一直下落不明。师叔找了二十年,始终没找到。昨晚那个穿雨衣的人影,我回去想了一夜。如果他是许又开的人,那说明许又开已经找到镇江了。如果他是买卡特的人,那买卡特这次约你,就不只是试水。”
“他是在警告我。”楼明之说,声音冷下来,“半块铜牌,一个雨夜,一条被跟踪的路。他在告诉我,我的行踪在他眼里一清二楚。我要查案,可以,但要按他的规矩来。”
谢依兰轻轻点头:“买卡特这种人,不会白送东西。他给你铜牌,就是往你脖子上套了一根绳。绳子现在松着,什么时候紧,全看他心情。”
“可他忘了。”楼明之睁开眼,眼里有种极冷的光,“被套住的人,不一定都是猎物。有时候,套索也会反过来。”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发现这个男人身上有种很独特的锐利——那种明明已经四面楚歌、却依旧不肯把后背交给任何人的孤绝。像是江边独行的老雕,翅膀上插着箭,还是要往云里钻。
一个多小时后,扬州到了。
两人从车站出来,叫了辆车,直奔那个快递发出的地址。地方在城北,一条叫“柳巷”的老街。巷子不宽,两侧种着垂柳,柳枝枯了一半,在风里懒懒地摆。有几户人家门口晒着咸菜和萝卜干,空气里混着潮湿的草木味和远处传来的收音机声。是那种扬州评话,腔调软糯,听不清词。
地址是一间小卖部。门面很浅,玻璃柜上压着成排的酱油瓶和泡面碗,门口还摆着几筐青皮橘子。一个胖女人坐在柜台后,正对着小电视看戏曲频道。见有人来,她起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
谢依兰拿出手机,调出那张快递单号截图:“大姐,这个件是从您这儿寄出去的,大概七天前。寄件人是个男的,四十多岁,瘦高个。您还有印象吗?”
胖女人凑过来看,眼睛眯成两条缝。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有印象。那天一早,我还没开门,他就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我说你寄不寄?他说寄。找我要了个纸箱,往里塞了个铁盒子,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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