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已经发黑,但形状还在。顶端雕着一朵极小的梅花,五片花瓣,中间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红宝石。谢依兰用手擦了擦,那红宝石的光彩在这幽暗的水室里,竟像一点刚醒来的星。
“我认识这个。”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那些沉睡的骨头,“这是青霜门女弟子的束发簪。入门满三年,师父才给打。我师叔也有一个,她跟我说过,这梅花簪子是青霜门的信物,一朵梅花一条命,人在簪在,簪碎人亡。”
“你确定?”
“这道红宝石,叫‘梅心’。”谢依兰把簪子翻过来,指着花心处一个极小的刻痕,“你看这里,刻的是每个人的名字。我师叔那支上刻的是‘素’,这支上刻的是……”
她的声音停住了。
“是什么?”楼明之凑近。
“是我师叔的名字。”谢依兰的呼吸急促起来,“不,不对。这是她的簪子。可这上面的刻字,被人用刀刮掉了。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道槽。”
楼明之拿过簪子,用手电照着看了看。果然,花心处有一道细细的凹槽,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刮过。刮痕不新,起码有十几年了。可刮得这么干净,说明当时那人是用了力的,像要把某段过往从这寸金铁上彻底抹去。
“你师叔还活着。”楼明之说,“至少在这支簪子被扔下之前,她还活着。”
“她一定来过这里。”谢依兰直起身,环顾四周,眼中已没了惧色,反而多了一种让人心惊的冷静,“这些白骨里,如果没有她要找的人,那她来这儿干什么?又为什么把簪子留下?”
“也许这簪子不是她自己扔的。”楼明之说。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知道,楼明之的意思,这地方,很可能还有一个人。一个能从她师叔手里夺下信物的人。或者说,一个她师叔自愿把信物交给的人。
楼明之掏出手机,把这片水室仔仔细细拍了一遍。然后他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拨开一处淤泥,那里面露出半截铜片。他把铜片拾起来,擦去上面的泥,发现那是一片极薄的护心镜,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
“看来,当年这里发生过一场不小的打斗。”楼明之说,“有人中了刀,有人中了暗器,还有人用烟熏过。最后活着的人,退进了更深处。”
“你相信这些人的死,是内讧?”谢依兰问。
“我只信眼前的东西。”楼明之说,“眼前的东西告诉我,这群人不是一起死的。有人先死,有人后死。有人身上有防御伤,有人没有。所以,他们很可能在逃命。逃到这儿,发生了内斗,然后被追上的人杀了。”
“那这些人是谁?是青霜门的人,还是追杀他们的人?”
“恐怕都有。”楼明之把手电朝深处照了照。光束穿过几重塌陷的砖堆,落在一片苔藓密布的墙壁上。那墙上似乎有字,被树根和湿气侵蚀得残缺不全。他走过去,伸手拨开几缕须根。
朱砂字。虽然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模模糊糊能辨出几个字:
“门灭于五,剑藏于九。”
“五”和“九”,剩下全是斑驳的霉迹。
谢依兰也凑了过来。她的手指在墙上轻轻一触,那些字迹受不得力,顿时簌簌地往下掉,像一捧老去的灰。
“没时间了。”楼明之抓住她的手腕,“这墙要塌。走。”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断裂声,像有巨兽在头顶翻了个身。大块大块的碎砖开始往下落,砸在水里,溅起一道道浑浊的水柱。
两人拼命朝前跑。手电的光剧烈摇晃,世界在光的碎片里分裂成无数个跳动的影子。身后的崩塌声越来越近,像一列从地狱开来的火车。
就在谢依兰觉得自己快跑不动的时候,楼明之猛地抓住她的手,朝旁边一拽。
两人跌进了一条极窄的侧洞。身后,水室轰然陷落,碎砖和淤泥像海浪一样拍在洞口,封住了来路。
楼明之喘着粗气,手电还攥在手里,光柱打在前方。那里,侧洞的尽头,赫然是一扇生满绿锈的铁门。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在中央嵌着一个青铜兽首,嘴里衔着一枚令牌形状的凹槽。
楼明之从怀里摸出那枚恩师遗下的青铜令牌。
大小,形状,严丝合缝。
他看了谢依兰一眼,把令牌按进了兽首嘴中。
“咔。”
门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在黑暗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