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的雨从黄昏开始下,到了深夜,已不是雨,是整条长-江-都倒悬在头顶,往下泼。
楼明之站在废弃的“江声大厦”第十二层,隔着破碎的落地窗看出去,整座城市被雨幕压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偶尔一道闪电劈下来,把远处的广电塔照成一根惨白的骨头。他的影子就印在身后那面霉斑斑的墙上,忽大忽小,像另一个活物。
谢依兰在他侧后方,没说话,只把背上的防水包放下,从里面取出一卷极细的钢丝。这楼早该拆了,外墙的加固钢架锈得发红,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像有一万只老鼠在啃。可就是这样的地方,买卡特的人最爱用。
“灯在那边。”谢依兰压低声音,指了指东侧走廊尽头,那里有团极淡的灰光,在雨气里一明一灭。
楼明之点头,从腰间拔出一把没有编号的短刀。这是他自被革职后惯用的家伙,刀柄上缠着发黑的布条,刀身有一道极细的弧,挥出去不带声音,像雨丝割开夜色。
这栋楼里有一场交易。
买卡特的人今晚要在这里和“上城区”的人碰面。楼明之查了三个月,才摸到这条线。线很细,细得像根头发丝,可他知道,顺着这根头发丝捋下去,就能碰到那个藏在城市底下的庞然大物。
“我走前面。”他贴到谢依兰耳边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吞掉,“你跟十步。别走直线,这楼有些地板块是拆掉的。”
谢依兰没答话,只轻轻把钢丝在指间绕了两圈,眉眼在远处闪电的映照下,冷而艳。她这样的人,从小就明白越是危险的地方,越要把呼吸放慢。慢,才能听见那些藏在风里的、极细的杀机。
两人贴着墙根走。雨水从上面的破口灌下来,打在碎裂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像爆豆子一样的声音,恰好盖住了他们的脚步。楼明之走得很慢,每过一扇门,都先用脚尖在地板上极轻地探一下,再迈过去。
第十二层已经能看见人影了。三个,不,四个。两个站在走廊尽头的小厅里,一个蹲在地上,另一个靠着墙。窗子全没了,风裹着雨斜灌进来,把那些人嘴里的烟吹得一亮一亮的,像几粒不肯灭的鬼火。
楼明之做了个手势:蹲下。谢依兰立即矮身,贴在一堆塌掉的水泥块后头。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滴,她没有擦,只用袖子慢慢抹去眼睛周围的水,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玉器。
“货,在后天凌晨,三号码头。箱子里头是什么,几位比我清楚。”说话的是个女人。声音沙沙的,像被烟熏透了。楼明之记得这个声音,在买卡特手下,别人都叫她“四姐”。四十来岁,总穿墨绿色风衣,左边耳后有一道疤,据说年轻时用碎玻璃跟人换过命。
“清楚归清楚。上家要的是东西,不是麻烦。最近外面风紧,那个条子还在查。”靠在墙上的男人咬着烟,说得含含糊糊。
楼明之心头一紧。条子。他们说的是他。他知道这些人在防他,可他没想到,防得这么紧。今晚这趟,他本没打算动手,只想摸清交易的内容和去路。可现在,他改了主意。
“东西在哪?”谢依兰用气声问。
“不在他们身上。”楼明之摇摇头,眼睛仍盯着那几个人,“他们只是传话的。货在买卡特手上,他们今晚来谈的是怎么运。那个女人,四姐,她衣服内兜里有个信封。我要那个。”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你要动手?”
“等他们分开。”楼明之把短刀换到左手,右手慢慢捏起地上的一小块碎玻璃,“这地方,雨声大,适合干活。”
谢依兰没再劝。她知道楼明之的性子,这人做事从来不跟人商量,像一匹独来独往的老狼。可今晚不同。对方有四个人,这楼里又不知道还有没有暗哨。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去。
“我兜后。”她说,“你拿信封,我解决那个靠墙的。他腰里有刀。”
楼明之侧过头看她。雨雾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星子。他想起第一次见她,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夜,她站在尸体的旁边,不惊不惧,只低着头看那道伤口,像在默念什么经。那时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
“别见血。”他说。
“尽量。”她说。
两人分开。谢依兰像一只壁虎,无声地攀上了东侧那段残缺的水泥横梁。楼明之从塌掉的杂物间绕过去,贴着管道往下走。雨水帮了他,也害了他——他脚下的地板块已经泡胀了,每踩一步都极可能发出声音。
那边四个人还在说话。四姐忽然把手里的烟头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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