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窗投向录音间内那道安静伫立的身影:
“晚星的状态,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叶清雪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眼底翻涌着掩饰不住的惊艳:
“今天早晨开嗓测试,机能测试仪显示,她的有效共鸣高音区不仅毫无衰退,甚至逆向拓宽了半个八度。直接摸到了**High F**的极度稳定泛音点。”
“很多女歌手产后都会遭遇腹直肌分离和气息支撑点溃散,她是怎么在六个月里彻底把机能拉回来的?”
江砚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宠溺,但说出来的话依然欠揍得要命:
“能怎么练?每天早晨推着双人婴儿车在滨海湿地公园死磕快走五公里,晚上回去还得被我按在瑜伽垫上练两百次核心卷腹。”
“她自己要当大女主,我这个当打工仔的,总不能砸了自家老板娘的招牌。”
正说着,录音间内的暖色顶光骤然换成了代表正式录音的极浅红色。
透过通透如无物的无影玻璃,夏晚星缓步走到了舞台正中央。
她面前立着一支通体呈现玫瑰金与浅粉交织、由德国舒尔工厂为她一人开模定制的电容麦克风。
没有浮夸的礼服,没有繁琐的首饰。
夏晚星只是站在那里,长发垂落在肩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整个人如同一株在冰雪消融后静默挺立的幽兰。
江砚单手按下内线对讲键,嘴角的戏谑在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与威严:
“夏晚星。”
夏晚星抬起头,隔着玻璃与他对视。
“巴黎那边给的命题很大,大到想要用他们的文化骄傲来审视你。”
江砚的声音低沉醇厚,顺着专用耳返清晰地淌进夏晚星的耳膜:
“但你要记住,五千年大江大河淌出来的声音,从来不需要去迎合任何一座歌剧院的审美。”
“深呼吸。”
“把这首《大鱼》,唱给大洋彼岸的那些耳朵听。”
江砚松开对讲键,右手猛地将总音轨的主控推子,平稳、坚决、毫无杂音地推至顶格!
“嗡——”
前奏切入。
没有任何喧宾夺主的大型打击乐,唯有一阵极度空灵、宛如深海暗流涌动般的大提琴长弓低鸣,伴随着几声清脆得仿佛水滴落入虚空的竖琴拨弦,在大厅内悠悠荡开。
夏晚星缓缓闭上了双眼。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名利场的掌声,不是巴黎歌剧院华丽的金箔穹顶。
而是很多年前那个逼仄漏雨的出租屋,是向阳福利院斑驳水泥墙上的刻痕,是鸟巢电竞之夜撕裂漫天暴雨的怒吼,是在产房里痛到撕心裂肺时、被那个男人满是鲜血的右手死死扣住掌心的温度。
痛苦、挣扎、涅槃、新生。
所有的苦难与荣光,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胸腔里那一口沉稳悠长的气息。
她微微启唇。
“海浪无声将夜幕深深淹没……”
“漫过天空尽头的角落……”
第一句清澈悠扬的人声滑出麦克风的刹那,控制室里的叶清雪身子猛地一震,握着咖啡杯的指尖瞬间泛白。
没有颤音,没有多余的气息摩擦。
那声音干净得像极北之地未曾被人踏足过的初雪,空灵得宛如自万丈深渊下逆流而上的微光。
但最让叶清雪感到头皮发麻的,是那声音底下沉淀出来的厚度——
曾经的夏晚星,声音是极甜、极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清透与飞扬;
而此刻,这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开嗓,共鸣腔却深沉得犹如一把被岁月彻底盘润的老红木大提琴,温柔得让人毫无防备地想要落泪。
“大鱼在梦境的缝隙里游过……”
“凝望你沉睡的轮廓……”
夏晚星睁开眼。
她的视线穿过空旷的录音室,穿过那层隔绝了分贝的玻璃,精准无误地撞进了江砚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
副歌层层递进,弦乐轰然暴涨,如千丈海潮自天际倒灌!
夏晚星没有后退,她微微仰起修长的脖颈,胸腔彻底打开,声音在毫无垫音的严苛环境下,如同一只挣脱了所有引力与枷锁的海鸟,骤然拔高,冲破云霄!
“看海天一色,听风起雨落……”
“一直走到天涯尽头……”
高音空灵辽阔,如同一场横跨了生死与时空的漫长呼唤,神圣得让人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而就在这一刻。
趴在江砚怀里呼呼大睡的小女儿江晚晚,仿佛在梦境中感知到了那道源自血脉深处的歌声。
小家伙闭着眼睛,吧唧了一下小嘴,那只原本攥着安抚奶嘴的肉乎乎右手,极其偶然、又极其自然地从襁褓边沿探了出来。
软绵绵的小胖手在空中胡乱抓了抓,最终,一把抓住了江砚脖颈上那根挂着素银细链的小小吊坠。
江砚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紧紧依偎着自己的女儿,又抬起头,看着录音间内那个在逆光中宛如神明降世般尽情绽放的妻子。
窗外,黄浦江上的浓雾不知何时已被初冬的暖阳彻底撕开,金色的江水浩浩荡荡,奔流向东。
江砚的大掌落在小女儿的后脑勺上,眼底所有的狂妄与算计在这一瞬尽数化为了深不见底的温柔与骄傲。
去吧,夏晚星。
去让巴黎的歌剧院,也听听什么叫华夏的盛世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