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那好。
叶先生既然是军师,我问一句——你们这八千人,每天吃多少粮?“
叶凌霄嘴角的笑没变:“不劳将军操心。”
“我不是操心,我是替你们算账。”独孤信把茶碗搁下,竖起一根手指,“八千人,一天少说六十石粮食。
你们没屯田,没商路,没进项。
六十石粮食从哪来?“
堂屋里安静了两息。
叶凌霄的蒲扇顿了一下,随即又摇起来:“将军管得真宽。”
“我不光管得宽。”独孤信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我来之前,汉王让我查一件事——你们营里那批弓弩,是从哪弄来的?”
叶凌霄的笑容终于收了。
只收了一瞬,随即又挂回去,但眼底的光变了,从笑变成了冷。
“将军说笑了。”他站起来,蒲扇往身后一背,“弓弩是战场上缴获的,哪支队伍没有几件趁手的家什?”
独孤信也站了起来,目光扫过堂屋四周。
那些“亲兵”依旧站得笔直,手搭刀柄,一动不动。
但独孤信看清楚了——他们腰间的刀,全是同一种制式,刀鞘上铆钉的间距一模一样。
身上的皮甲也是统一裁剪,连肩甲的磨损痕迹都在同一个位置。
这不是几百人里挑出来的巧合。
这是成建制的装备。
佃户穿不起皮甲,流民买不起制式腰刀。
独孤信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没再追问,转头看向长孙曜,抱拳道:“长孙首领,汉王的诚意我带到了。
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长孙曜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叶凌霄就替他接了:“不用三天。”
他走到长孙曜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长孙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叶凌霄的目光越过长孙曜的头顶,落在独孤信脸上,一字一顿:“回去告诉你家汉王,革命军不要招安。”
“我们要的——”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弧度,“是他陆怀瑾亲手签发的均平天下正式诏书。”
独孤信眯了下眼:“均平天下?”
“废私有,均田土,平富贵。”叶凌霄展开蒲扇,一字一顿,“白纸黑字,盖上玉玺,昭告天下。”
独孤信没有接话。
他盯着叶凌霄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声。
“叶先生,我有个问题。”他语气轻松得像在拉家常,“你说废私有、均田土——你身上这件青衫,料子不错,至少值三两银子。
你摇的那把蒲扇,扇骨是湘妃竹的,市面上得五两。“
他往叶凌霄脚上瞥了一眼:“你的鞋倒是旧的,但鞋底磨得很均匀,不像走远路磨的,倒像是在青砖地上走出来的。”
叶凌霄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一个军师,穿得比首领还体面。”独孤信把话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我三天后来听答复。”
“不用等了。”叶凌霄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来人,送独孤将军去客帐休息。”
独孤信脚步一顿。
两个“亲兵”已经挡在门口,手按刀柄,姿态恭敬,但没有让路的意思。
独孤信回头看了叶凌霄一眼。
叶凌霄又笑了,那笑又回到了脸上,但怎么看都像一条蛇吐着信子。
“天色不早了,将军远来辛苦,歇一晚再走不迟。”他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放心,革命军优待客人。”
独孤信没有挣扎。
他知道这时候翻脸没有任何意义——十个人在外面,面前七八把刀,长孙曜的八千人就在镇子外围。
他跟着那两个“亲兵”出了堂屋,穿过院子,被领到一间偏房里。
门从外面关上,没落锁,但窗外站了两个人影,一动不动。
独孤信环顾四周。
偏房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水和两只碗。
墙角堆着几捆干草,老鼠在里头窸窸窣窣地闹。
他在床沿坐下,把横刀解下来搁在膝上,闭眼假寐。
大约到了后半夜,窗外没了人影的动静。
独孤信睁开眼,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嘎吱——”
门缝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只粗糙的手伸进来,手指上捏着一小团纸。
独孤信没动。
那只手等了两息,把纸团放在门槛上,又缩了回去。
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棉花上,几息之后就听不见了。
独孤信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弯腰捡起纸团,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写的——
“将军若要活命,明日一早速离。此人非我等同类。”
独孤信把纸条看了两遍,捏在手心里,没有声张。
他重新躺回床上,刀搁在枕边,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一宿没合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偏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伙夫模样的老头,五十来岁,满脸皱纹,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稀粥。
“将军,吃点东西吧。”老头把粥放在矮桌上,声音很低,“叶先生说了,吃完就放您走。”
独孤信坐起来,看了老头一眼。
“纸条是你写的?”
老头手一抖,粥碗差点翻了。
他赶紧稳住,回头看了眼门外,压低声音:“将军小声。”
“你是什么人?”
老头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小的原是临水县衙的衙役,姓赵,人都叫我赵老六。
长孙首领起事那天夜里,县衙破了,小的跑不掉,就被裹挟进来了。“
“你是衙役,叶凌霄知不知道?”
“他不管这些。”赵老六又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小的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独孤信点头。
赵老六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长孙首领……做不了主。”
独孤信没吭声,等他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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