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言令色!你这数据闻所未闻,便一定准吗?天时变化,岂是尔等凡人所能尽算!”郑修强撑着,声音却有些发颤,“况且,大兴土木,耗费民力,惊扰地脉……”
“耗费民力?”陆怀瑾打断他,声音提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锋芒,“以工代赈,活人无数,是耗费民力,还是蓄养民力?至于地脉……”他伸手,猛地指向图上那覆盖了大半个青州的、用虚线勾勒的水网骨干图,“郑先生口中的地脉,是静止的,是需要供奉的。而在陆某看来,水,才是地的血脉!血脉不通,则地必病!青州之病,在于水系割裂,旱时无水可用,涝时排水不畅!陆某所为,正是疏通血脉,让水能蓄、能调、能送,旱时有水浇地,涝时有路泄洪!这才是真正的顺应地利,活人无数!”
他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面色惨白、嘴唇微微哆嗦的郑修身上:“郑先生,您熟读《水经》,可知《水经》开篇第一句是什么?‘河水出昆仑墟东北陬,至于重野。’水之源头,在于流动,在于变化,在于与地共生!而非一成不变,抱残守缺!您抱着千年前的注解,来否定今日之实测、今日之计算,敢问,是您尊重的圣贤错了,还是这千年来,水与地,从未变过?”
最后一问,如重锤击鼓,震得郑修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所有的引经据典,在对方直接、具体、可验证的数据和现实面前,都成了空谈。
他仿佛看到台下无数道目光,有恍然的,有讥诮的,有同情的,更有一开始就带着审视意味的。
那些他辛苦联合起来的士绅,此刻看向他的眼神,也充满了动摇和质疑。
刘老爷子的脸色最为复杂,他看看台上意气风发的陆怀瑾,又看看身旁如丧考妣的郑修,再想想自家那两次被淹的田地,以及刚才石敢当那些老把式的证词……他手中的佛珠,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转动。
羞愤,像毒火一样灼烧着郑修的五脏六腑。
他精心准备的一切,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被碾得粉碎。
颜面扫地,或许比官职被夺更让他难以承受。
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败局已定的时刻,郑修眼中那滔天的羞愤,却在眼底最深处,奇异地冷却、沉淀,化为一丝极其隐晦、却更加阴冷的狠戾。
他不再看台上的陆怀瑾,目光极快地垂下,仿佛羞愧难当,但在低头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射向台下第一排,正中坐着的刘老爷子。
那眼神只有一瞬,快得几乎无人捕捉,里面包含了太多:不甘、警告、催促,以及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刘老爷子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感到一道冰针般的视线扎来,猛地抬头,恰好撞上郑修垂眸前最后残留的那一瞥。
老爷子心头一凛,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台上,陆怀瑾已经示意刘基收起算盘,自己也卷起了几张关键图纸,这场辩论,在大多数人看来,胜负已分。
他正准备说几句结束语。
郑修却忽然动了。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将桌上那本《水经》拿起,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后,他对着台下,深深作了一个揖,声音嘶哑,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陆大人……高才,数据精详,郑某……自愧不如。今日辩会,郑某受教了。家中……尚有琐事,先行告退。”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停留,甚至没有看刘老爷子一眼,抱着书,步履有些踉跄却异常迅速地走下木台,分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向衙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里。
堂内一片寂静,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陆怀瑾看着郑修离去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郑修认输得太干脆,也太……刻意了。
这不像一个被彻底驳倒、心服口服之人的反应,更像是一种……撤退,或者说,某种更复杂行动的前奏。
他收回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面色变幻不定的刘老爷子身上。
刘老爷子正好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老爷子眼神复杂,有惊疑,有犹疑,还有一丝……被那瞬间眼神勾起的、更深的不安。
他忽然觉得手中那串紫檀佛珠,有些硌手。
陆怀瑾心中那点疑虑,微微扩大。他正要开口。
台下,刘老爷子却忽然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突兀。
他没有看陆怀瑾,而是对左右几位核心士绅低声道:“今日……就到这里吧。郑先生既已认输,我等……也该回去,再好好思量思量陆大人的‘新法’。”
说完,他竟也不再停留,拄着拐杖,在家人的搀扶下,有些急促地向堂外走去。
其他士绅互相看看,犹豫了一下,也纷纷起身,跟了上去。
人群开始骚动,议论声再次嗡嗡响起。
陆怀瑾站在台上,看着迅速变得空荡荡的前排,又看看后方依旧激动议论的匠人民夫,嘴角那点轻松的笑意,慢慢淡去。
石敢当挤到台前,压低声音:“大人,郑修那厮,认输得太快,怕是有鬼。刘老爷子他们,走的也蹊跷。”
陆怀瑾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衙门外,那阳光炽烈得有些晃眼的地方。
“我知道。”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让张翼德,盯紧刘家大宅。尤其是……郑修离开后,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