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的笑。“尽力而为。”
这四个字,没能安慰到云浅浅,反而让她的心揪得更紧。
次日,顾山长派人传话,请陆怀瑾到他的静室一叙。
顾山长是白鹿书院主持日常事务的管事大儒,宋闻渊的师弟,为人方正,学问扎实,对陆怀瑾这个屡创奇迹的学子颇为欣赏。
但此刻,他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静室里燃着淡淡的檀香。顾山长屏退左右,示意陆怀瑾坐下。
“韩文远送请柬的事,子衿告诉你了?”顾山长开门见山。
陆怀瑾点头:“学生已知。”
“那份文书的事,你也知道了?”
“学生也知。”
顾山长叹了口气,捻着胡须,沉默片刻,才道:“怀瑾,老夫欣赏你的才学,更欣赏你的品性。云家之事,你处理得光明磊落,令人钦佩。但此次诗会……”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柳文正柳老先生,威望太高。他不仅是江南文坛泰斗,与京中几位阁老亦有旧谊,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亲自下场,为你设定规则,老夫……亦无力直接阻拦。”
顾山长看着陆怀瑾,眼中带着歉意和无奈。
“老夫能保证的,仅限于诗会流程形式上尽量公正。裁决之人,除了柳老先生,还会有知府大人及其他几位名儒。但题目如何出,评判标准为何,最终解释权,恐怕仍在柳老先生手中。”
这已经是顾山长能做的极限。
在绝对的地位和权威面前,个人的欣赏显得苍白无力。
陆怀瑾拱手:“学生明白,多谢山长坦言相告。”
顾山长摆摆手,神色凝重:“你明白便好。老夫今日唤你来,是想告诉你,务必小心。此次诗会,柳老先生特意加了严苛条款,‘限题限韵,当场裁定’。据老夫所知,他拟定的题目,往往宏大艰深,直指王朝兴衰、民生疾苦、圣贤微言大义,旨在考验学子的‘真才实学与家国情怀’。寻常堆砌辞藻、无病**之作,绝难入他法眼。稍有不慎,便会露怯,被他抓住把柄。”
宏大艰深,考验家国情怀。
陆怀瑾默默记下。
顾山长又叮嘱了几句诗会当日的礼仪规矩,便让陆怀瑾离去。
他能做的,真的只有这些了。
回到寮房,天色已晚。
陆怀瑾关上门,没有点灯。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以及远处鹿鸣台在月光下朦胧的轮廓。
三日后,那里将成为他的战场,或者刑场。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案前,熟练地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渐渐铺满桌面。
他没有去翻那些经义注疏,也没有拿出诗集词选。
他只是铺开一张洁白的宣纸,取出那方常用的砚台,滴上几滴清水,拿起墨锭,开始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磨着。
墨锭在砚台上旋转,发出沙沙的轻响。
墨汁渐渐浓稠,散发出特有的清冷香气。
他的动作很稳,脸上惯有的那种带着点疏懒的咸鱼表情,此刻已经彻底消失。
眼神专注地盯着逐渐化开的墨迹,仿佛那里面藏着千军万马。
他不是在准备如何应对柳文正可能出的刁钻题目,不是在背诵可能用到的经义典故。
他在梳理。
脑海中,那些沉寂了许久,来自千年之后的记忆碎片,开始一片片浮起,组合,排列。
关于王朝兴衰,关于历史周期,关于那些在故纸堆里闪烁过,又被时间洪流冲刷过的绝句。
那些文字,承载的不仅仅是平仄对仗,更是无数代人对家国、对命运、对时光的沉重叹息与深刻洞察。
他需要从中,找到最锋利的那一把剑。
墨越磨越浓。
陆怀瑾停下动作,将墨锭搁在砚边。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却没有落下。
他在等。
等一个灵感,或者说,等一个记忆深处的回响,与眼前这严酷现实碰撞后,必然迸发的火花。
笔尖的墨,微微颤动。
窗外,夜风穿过书院,带来远处隐约的钟鸣。
三日后的鹿鸣台前,将会汇聚江南数十州县的才子、名儒、官员。
而此刻,这间寂静的寮房里,只有一盏孤灯,一个身影,和一场无声的、跨越千年的浩瀚风暴,正在笔尖之下,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