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翻阅史书,发现一个规律:凡盛世之君,皆是王道霸道并用。
文景之仁,武帝之威;贞观之治,太宗亦曾玄武门喋血,以霸道夺位,而后行王道安民。
所谓’纯任王道‘而致盛世者,史书中可有一例?“
这一问,直指要害。
周子衡、刘彦之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找不到反驳之词。
陆怀瑾没有停下,他继续说道:
“诸位方才引孟子之言,’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
但诸位可曾想过,孟子身处战国,彼时七国争霸,若无‘力’,何以自保?
孟子周游列国,劝君王行仁政,结果如何?
无一国采纳。
为何?
因为列国皆知,纯任王道,必被他国所灭。“
“故而,”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有力,“学生以为,王道与霸道,并非对立之本末,而是治国之一体两面。”
台下鸦雀无声。
陆怀瑾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
“无霸道之威,王道之仁无以推行;无王道之仁,霸道之威终难持久。
二者犹如刀之刃与背,缺一不可。
刃无背则易折,背无刃则无用。
诸君只论其一,不论其依存之实,岂非坐井观天?“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
全场哑然。
台下数百学子,有人瞠目结舌,有人面露深思,有人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似是震撼,又似是折服。
周子衡张了张嘴,却发现竟无言以对。
刘彦之紧皱眉头,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的逻辑层层递进,竟找不到破绽。
陆怀瑾站在台上,双手垂于身侧,神色平静。
他没有再说话。
辩经台上,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台下一处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缓缓从闭目养神的姿态中睁开眼睛。
那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眉目间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气质。
他坐在一张竹椅上,身后站着两名小童,显然是书院中地位极高之人。
“是山长!”有人低呼出声。
“宋山长!他不是在后山吗?怎么也来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
宋闻渊,书院山长,大夏朝硕果仅存的大儒之一,学贯经史,名满天下。
他已多年不问世事,专心著书立说,今日竟破例出现在辩经台下。
宋闻渊的目光落在陆怀瑾身上,浑浊的老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他微微颔首。
动作很轻,很淡,却足以让周围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台上的韩文远脸色骤变,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落在袍角上。
他盯着宋闻渊,又看向陆怀瑾,脸色铁青,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好!”台下忽然爆发出一声叫好。
是陆子衿。
他站在人群中,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用力拍在一起,掌声清脆响亮。
“说得好!王道霸道,本为一体!”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场中显得格外突兀,却仿佛打破了某种禁锢。
台下先是零星的掌声响起,随后越来越多的学子开始鼓掌,掌声由稀疏变得密集,最终汇聚成一片潮水。
有人面露敬佩,有人若有所思,还有人偷偷看向韩文远,
韩文远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猛地站起身来,衣袖带倒了茶盏,茶水泼洒在青石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盯着陆怀瑾,目光中满是不甘与愤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怀瑾与他对视,神色坦然。
片刻后,韩文远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辩经台,就此落幕。
散场时已是黄昏。
陆子衿追上陆怀瑾,激动得语无伦次:“陆兄!
你今日真是……真是……“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真是威风!“
陆怀瑾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走在回斋舍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兄,你那些话,是从哪里看来的?”陆子衿忍不住问,“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怎么就没想到这些?”
“书读得多了,自然就想得多了。”陆怀瑾道。
陆子衿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走到一处岔路口,正要分别,忽然看见前方站着一个人。
是一名小童,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书院杂役的衣衫,恭敬地垂手而立。
“请问,可是陆怀瑾陆解元?”小童问道。
陆怀瑾点头:“正是。”
小童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山长有请。
明日辰时,后山清修草庐,望陆解元移步一叙。“
陆怀瑾接过书信,指尖触到信封的一瞬,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暮色中,山影重重,云雾缭绕,草庐隐于其间,若隐若现。
陆子衿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憋出一句:“山长……要见你?”
陆怀瑾没有回答。
他将书信收入袖中,对那小童拱了拱手:“学生知道了。”
小童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陆子衿站在原地,神情复杂地看着陆怀瑾。
“陆兄……”他欲言又止。
陆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斋舍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背影在夕阳下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陆子衿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藏着太多自己看不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