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衡第一个起身,他是“王道”方的主辩,年约三十,颌下蓄着短须,神态沉稳。
他手持一卷书册,开宗明义:
“圣人有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王道者,以德服人,以仁治国,使天下归心,万民乐业。
此乃三代之治之根本,亦为后世君王所应效法之正途。“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陆怀瑾,语气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至于霸道,以力服人,以刑威慑,秦之一统六合,强则强矣,然二世而亡,岂非霸道之祸?”
台下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刘彦之接着起身,他更年轻些,辩才犀利,言辞锋芒毕露:
“秦用商鞅,严刑峻法,焚书坑儒,以吏为师,以法为教。
其结果如何?
天下苦秦久矣,陈胜吴广揭竿而起,项羽刘邦入关灭秦。
霸道之威,不过百年便土崩瓦解,反观文景之治,与民休息,轻徭薄赋,汉祚绵延四百余年,此王道之功也!“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陆怀瑾,语气咄咄逼人:“陆解元,你身为临安解元,熟读经史,难道不知霸道之害?”
陆怀瑾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神色平静。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
张文举、王敬之、陈子明轮番上阵,从《尚书》引到《春秋》,从孟子论到荀子,将“王道”的正统与崇高阐述得淋漓尽致,将“霸道”批驳得体无完肤。
他们引经据典,条理清晰,配合默契,显然是事先经过充分准备的。
台下的学子们听得频频点头,有人甚至开始低声议论,说陆怀瑾怕是要哑口无言了。
半个时辰过去。
“王道”方的五位辩手已经将能说的都说了,能引的都引了。
周子衡最后一次起身,总结道:
“综上所述,王道乃治国之本,霸道乃亡国之源。
我大夏以仁孝治天下,尊王道而抑霸道,方有今日之盛世。
陆解元,你可有异议?“
五人齐齐看向陆怀瑾。
台下数百双眼睛,也齐齐看向陆怀瑾。
陆子衿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看着台上那个独自站立的身影,心提到了嗓子眼。
韩文远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全场寂静。
陆怀瑾动了。
他缓缓向前走了两步,走到台中央,面向众人。
他的目光从台下扫过,又落到台上那五位辩手身上,最后,定格在韩文远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
“诸君方才所言,精彩纷呈,学生受教。”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不过,学生有一事不解,想请教诸位。”
周子衡眉头微皱:“请讲。”
陆怀瑾道:“诸位引经据典,言王道之美,霸道之害,学生皆已听闻。
但学生想问,诸位所言之’王道‘,果真是三代之治的全貌吗?“
周子衡一怔:“你此言何意?”
陆怀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夏商周三代,被后世奉为‘王道’之典范,对否?”
“自然。”周子衡道。
“那请问,夏桀之暴虐,商纣之昏聩,周幽王之荒淫,这些史实,诸位如何解释?”陆怀瑾问,“若‘王道’真如诸位所言那般美好,为何三代之末,皆以亡国告终?”
周子衡脸色微变,正要开口,陆怀瑾已继续说道:
“学生翻阅史料,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所谓‘三代之治’,往往只取其盛世而论,对其乱象却避而不谈。
夏有太康失国,后羿代夏;商有九世之乱,兄弟相残;周有春秋战国,礼崩乐坏。
这些,难道也是’王道‘之功?“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刘彦之皱眉道:“陆解元,你这是断章取义!
三代之乱,乃末世之弊,非王道本身之过!“
“哦?”陆怀瑾转向他,“那霸道之弊,为何就不能说’非霸道本身之过‘?
秦之亡,究竟是亡于法度,还是亡于秦二世之昏庸、赵高之弄权?“
刘彦之语塞。
陆怀瑾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学生再请教一事。
诸位言秦用商鞅,严刑峻法,致使天下苦秦。
但诸位可曾想过,商鞅变法之前,秦国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彼时秦偏居西隅,国弱民贫,被六国视为蛮夷,屡遭侵辱。
是商鞅变法,使秦国由弱变强,最终一统六合。
若无霸道之威,秦国怕是早已被瓜分殆尽,何来后世之大一统?“
周子衡沉声道:“然秦一统之后,继续以霸道治国,二世而亡,这又作何解释?”
“这正是学生要说的重点。”陆怀瑾道,“秦之亡,非亡于霸道,而是亡于‘只知霸道,不知王道’。”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陆怀瑾继续道:“诸位可曾想过,为何汉初要行黄老之术,与民休息?
因为汉承秦制,深知秦之法度严苛,民力已疲,若继续以霸道压之,必重蹈覆辙。
故而文景之治,行王道之仁,休养生息。“
“但诸位莫要忘了,”他话锋一转,“文景之治,亦非纯粹的’王道‘。
彼时匈奴屡犯边境,汉廷如何应对?
是送公主和亲,还是纳贡求和?
不,是养精蓄锐,厉兵秣马,最终由武帝北击匈奴,封狼居胥。
这难道不是’霸道‘之功?“
台下一阵骚动。
陆怀瑾的声音渐渐提高:
“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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