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却隔三岔五往这间茶室门上瞟。
“标下早间在兵部后堂院里候着时,见过这人。”罗承义盯着瘦汉子的背影。
“叫他坐着喝吧,这店的茶水可不便宜,人家既破费进来了,待会儿高低得叫他看个够本。”
罗承义腮帮子鼓了鼓,别开眼看着门板。
不消片刻,孙有福领着老账房同白衫酒保推门进来。
老账房双手端着一只红漆托盘,盘上铺着红绸,整整齐齐码着五个白花花的十两雪花大元宝,沉甸甸泛着亮光。
后头酒保托着一只木盘,盘里搁着大碗宿墨,一支大斗笔并一方湿手巾。
周起把托盘上的元宝扫了一眼,冲孙有福一抬下巴:
“先办事,后拿钱。大堂里哪处最显眼,带我去。”
一行人出了小茶室,径直迈进热闹的一楼大堂。
孙有福原本想请周起往迎门的花廊照壁去,周起却在大堂当中停住脚步,指向正对主廊口,紧挨着二楼朱漆扶梯的丈许宽白粉壁。
“就这儿。”周起往粉壁上半截一指,
“客人穿过主廊进堂,抬头便撞见这面墙,上下二楼也全得打跟前过。画在底下容易叫酒客衣裳蹭花了墨,得往高处画,画大些,隔着满堂人脑袋也能一眼瞧见。回头十二块一鸣惊人的红漆木牌就钉在旁边柱子上,人还没落座,先瞧见鸡,再瞧见牌子。”
孙有福连声称妙,当即吆喝伙计挪开粉壁前的散碎什物,将两张八仙方桌并排抵住墙根摆稳,桌面上铺开两幅净布,前头再横放一条长凳作踏脚。
大堂里原本坐着吃酒的食客,连同门口闻讯跟进来的三个举子,听见周千户要登桌挥毫,呼啦一下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站了个满。
西侧红漆大柱旁,褐衫瘦汉子端着茶碗往外探身,抬眼盯住了粉壁高处。
周起踩着长凳迈上方桌。
酒保端着木盘踏上长凳,将大墨碗举到桌沿边伺候。
前日在剪韭山房画的鸡,腿直得像两根筷子,嘴也只是个闭口的小尖角。
在牵丝巷小院,洛一宁曾提笔替他改过爪子腿弯,又教过他鸡嘴张合的落笔轻重,他当时练的是低头啄食,这会儿记在心里,换了个路数。
周起左手拿过大斗笔蘸饱浓墨,拉开架势,笔锋重重落上白粉墙面。
头一笔斜斜拖出二尺来长一道翘起的浓墨尾巴,紧跟着抡圆胳膊画个大圈作身子,上头小圆圈往高处一提,仰起脖颈,脑门顶上干脆利落戳出三个尖儿作鸡冠,当中重重一点作眼珠。
墙面吃墨快,他往碗里重蘸一笔浓墨,在身子底下折出两道粗壮腿弯,三叉爪子张开,稳稳抓在下头横扫出的两道浓墨上。
最后笔锋回到高处的小圆圈前,轻重相间朝天撇出上下两片大张的尖喙。
周起收笔,往桌旁让开两步。
粉壁高处,一只三尺多高的大墨鸡昂首向天,活脱脱一副扯开嗓子打鸣的架势。
堂下仰头瞧着的人群先是一静。
“诸位快看!周将军笔意大进啊!”
摇扇子的白面举子挤到最前头,展开扇面同高处的粉壁一比,嗓门提得老高。
旁边同窗忙问妙在何处。
“前日将军赐我的这只,双足直立,缄口不言,乃是韬光养晦,静守待时之相!”白面举子拿扇骨遥遥点着粉壁,
“再看今日墙上这一只,屈膝蹬爪,昂首向天,双喙大张!这是春闱将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之象啊!”
人群里另一个青衫举子跟着击掌叫绝:
“解得妙!你们瞧那朝天张开的鸡嘴,笔锋破空而出,这一嗓子喊出来,怕是要声震京华了!”
孙有福立在桌下听得眉开眼笑,冲满堂一拱手:
“这位相公说到了点子上!周千户方才给小店头牌熝鸡赐嘞新名号,就叫一鸣惊人!明日午时初开锅,诸位相公早些来尝鲜嘞!”
满堂食客哄然叫好。
听着堂下读书人头头是道地往自己身上贴金,周起把大斗笔丢回墨碗里,正要迈步下桌。
“周将军画得这般神骏,墙侧留白颇宽,不知可否请将军再题几句佳句,叫我等开开眼界?”白面举子望着墨鸡左侧大片留白,朝桌上拱手相求。
周起在桌上停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