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二楼靠窗的桌子旁,五个人坐着。
苏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从二楼看出去,擂台区的全景尽收眼底。十个擂台一字排开,木台面上还能看到刚才比试留下的脚印和刮痕。第一组的比试基本收尾了,几个擂台边上裁判正在翻竹牌,等人清场。
各台旁边的裁判开始喊话。
“第二组——各台选手准备!”
人群又动了起来。
陆辞放下茶碗,目光往擂台区扫了一圈:“你弟弟是第二组吧?”
“嗯。”苏尘说,“八号台。”
八号台在擂台区偏右的位置。一个少年已经站上了台,穿着书院的深灰长衫,衣摆收了窄,袖口也束了起来。他手里没拿剑没拿刀,只捏着一支笔——普普通通的一支毛笔,笔杆不过一尺来长,被他的手指夹在指间。
苏明远站在台上,身板站得正,但脸上的神色看得出有些紧张。他握笔的手不自觉地转了转笔杆,又往台下的人群里看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但人太多了,看了一圈也没找到,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台下围了不少人。八号台在偏右的位置,观赛的人没有中间那几个擂台多,但也不算少。有几个穿着书院同款长衫的年轻人站在台前,应该是苍梧书院的同门,仰着头看着台上的苏明远,有人在喊“明远师弟,稳住”。
苏明远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对手上了台。
一个女的,十八九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浅色纱衣,腰间系着一根细带。头发半束着,别了一支素色的簪子。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上了台以后没有急着走动,只是站定,目光平平地扫过台下的观众,然后朝裁判点了一下头。
她手里抱着一只短琴。
那琴不大,横在怀里不过两尺来长,琴身是暗褐色的,琴面上绷着几根弦。她的手指搭在弦上,没有拨弄,只是那么搭着。
台下有人议论了几句——“清音谷的?”“看穿着像。”“第一次看到,那琴是用来弹的吗?”“谁知道呢。”
那女弟子没理会台下的声音。
裁判亮了亮手里的竹牌。
“开始!”
话音一落,苏明远先动了。
他左脚往前踏了一步,右手握着笔,手腕一翻,笔尖在空中划了一道横线——笔尖离那女弟子还有好几尺远,但空气里却像是被扯出了一道痕迹,一道极淡的墨色在笔尖掠过的轨迹上闪了一下,又很快消散了。那是文气。
那女弟子没有等那道墨痕近身。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只拨了一根弦,动作不大,就是轻轻地勾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声浪在空气中荡开,迎面撞上了那道墨痕。
墨痕被震散了。
苏明远没有停。他追了一步,右手握笔,从上往下一劈——这一笔像是落笔写一个竖,笔势比刚才更沉,笔尖在空气中带出一道更浓的墨迹,劈向那女弟子的肩头。
那女弟子往旁边偏了一步,同时手指在琴面上扫了过去——两三个音连在一起,不高不低,像是有人用指尖弹了一下水面。声波叠在一起,推了出去,墨痕还没有落到她身上,就被那道音波挡在了半空中。
苏明远的笔顿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但他感觉手腕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笔尖的轨迹歪了一寸。他立刻收了笔,换了一个方向,手腕一转,笔尖从下往上挑——像是一笔撇,斜着切向那女弟子的腰侧。
这一笔比前两下都快。
但那女弟子更快。她抱着短琴往后退了半步,同时右手在琴面上弹了一下——不是拨弦,是弹,手指弹在琴板上的声音又闷又实。一道更沉的声音从琴身里震了出来,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波纹。
苏明远的笔势被迎头撞上,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他稳住身形,握笔的右手微微发麻。他的修为刚到凝元境不久,文气本来就不厚,连着出了三招都被震回来,体内的气息已经开始有些不稳了。他喘了一口气,重新握紧了笔,心里知道他打不过。境界差了一整个大阶——他凝元,那女的是铸基,中间隔着开脉一整层,不是技巧能补上的。
但他没有收手。
他又上去了。这一笔他没有再取对方的要害,而是压低了笔势,笔尖从低处往上挑,想破她的下盘。
那女弟子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没有躲。她把短琴往怀里收了收,右手五指同时在琴面上一扫——五个音叠在一起,不高,但密,像是有人同时拨了五根弦,声音织成了一张网。
那道声浪推过来的时候,苏明远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推了一把,握笔的手被震得松了一下,笔差点脱手。他往后踉跄了几步,在台边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节泛白,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了。
然后他把笔收进袖口里,朝裁判点了一下头。
裁判举起竹牌。
“秦韵胜!”
台下响起一阵哄闹声,有人鼓掌有人喊好也有人遗憾地啧了一声。苏明远站在台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台上翻了下来。
那女弟子抱起短琴,没有多停留,转身下了台。
苏明远从八号台上翻下来以后,在擂台边上站了一会儿。他没有急着走,低着头,拿脚尖蹭了一下地上的土。旁边有几个书院同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他点了一下头,但没怎么回话。
然后他走出了人群。
他从擂台区往外走的时候,头垂着,步子走得有点慢。旁边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还在讨论刚才那场比赛,声音从他耳边飘过去——他没抬头。
茶楼二楼,苏尘靠在窗口,目光跟着那抹深灰的影子移动。
“明远。”他喊了一声。
声音不算大,但街面上的嘈杂盖不住。
苏明远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然后往上看——看到了二楼窗口的苏尘。
苏尘朝他抬了一下下巴:“上来。”
苏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绕过街边的摊位,从茶楼侧面的楼梯上了二楼。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下,看到桌上坐着的几个人——苏尘、安凌、铁兴、陆辞,还有一个靠在椅子上睡着的晏寥。他走过来,在苏尘旁边站定,低着头。
“哥,我输了。”
苏尘看了他一眼,没急着接话,伸手拉了一下旁边的凳子:“先坐。”
苏明远坐了下来。他的右手还握成拳,搁在膝盖上。
“没事。”苏尘说,“只是运气不好,对方已经到铸基了。”
苏明远没有抬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我让先师失望了。”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不重也不轻。
“倒是不一定。”
苏明远抬起头来。
“你才刚踏入凝元,先师估计早就知道你不会走到最后。”苏尘说,“这次带你来,就是要磨练一下你的心性,见见世面。你敢来就已经是很有勇气了。”
苏明远愣了一下,像是在想苏尘这话是不是真的,但看着苏尘的表情不像是哄他,又低下头去,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苏尘转头看了旁边的两个人一眼,抬了抬下巴。
“你看晏寥和陆辞,这俩上次都没敢来。”
晏寥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我不是说了我当时还没凝元,都不够资格。”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说完又把眼睛闭上了。
陆辞笑了一下,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我那是有自知之明。”
铁兴在旁边接了话:“晏寥不够格我信,你说你有自知之明——我怎么不信呢。”
陆辞看了他一眼:“要不你去试试?”
“我又没报名。”铁兴往嘴里丢了一小块饼,“我是来看热闹的。”
安凌在旁边没有插嘴,抱着胳膊靠在椅子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觉得这一圈人挺有意思。
苏明远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动,虽然没有笑出来,但神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窗外的擂台区又传来喊声,第二组接近收尾了,该打完的台都打完了,裁判们正在清场。人群开始慢慢移动,有人往备战厅的方向去,也有人往外走,边走边跟旁边的人复盘刚才那场比赛。
铁兴往窗外看了一眼:“下一场是谁来着?”
苏尘想了想:“殷蕊。”
“什么时候?”
“快了吧,第三组应该马上开始了。”
话音刚落,台下传来裁判的喊声——第三组选手准备的声音从擂台区传了过来。
几个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四号台上,一个身影翻了上去。
殷蕊。
然后她往茶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到苏尘在二楼窗口的时候,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挥手也没有喊,就是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目光收了回去。
她的对手也上了台。
一个男的,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打,手里提着一柄单刀。他的体格不算壮实,但站着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握刀的手很稳,看得出来不是完全没底子的人。修为大约在开脉左右——放在地阶里不算弱,但对上殷蕊来说,确实不够看。
裁判举起竹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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