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下班回来已经夜里十二点了。
大上海今晚加了一场,嗓子有点哑,裹着围巾坐在后座,李副官把车停在陆公馆门口,老张已经开了门等着。
李副官把车开去侧巷停,依萍推开车门下来,跟老张点了下头,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的灯只留了一盏,正门正厅廊檐下那盏夜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光铺出来,拢了一小片青石板地面。
依萍走了两步,余光扫见廊檐灯光照到的地方,花台旁边的墙角有一团突起的黑影。
她脚步放慢了一些,定睛看了看——那团影子裹着什么东西,蜷在花台和墙壁的缝隙里,缩得很小,不仔细看以为是堆在那儿的旧毯子。
但她看见那团影子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像是缩紧了又松开了一点。
她心里紧了一下。
大半夜的,谁缩在花台底下?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按亮了廊檐下那盏大灯。
“啪”一声,明亮的白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个花台照得清清楚楚。
那团影子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墙根更深处嵌进去,被子从肩上滑落了半截,露出一张被灯光照得惨白的脸——梦萍。
她整个人缩在那儿,眼睛睁着,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眯了一下,然后整张脸皱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的声响,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发白,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青。
“梦萍?”依萍蹲下来,把声音放轻,“是我。别怕,你怎么在这儿?”
梦萍的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的目光晃了好几下才落在依萍脸上,认出来之后那口气才慢慢松了一点,但她整个人还在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含混的:“依萍……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依萍蹲在她面前,“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外面多冷。”
“我做恶梦了,醒过来想着逃跑,不敢在屋子里,如萍陪着我妈,我不敢进去刺激她……”她把脸往下埋了埋,像是想把自己藏进被子里。
依萍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窗户黑着,里面没有人。
她把声音又放轻了一些:“走,我陪你进去。”
梦萍没有动。
她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哑得不成样子:“我不敢进去……我闭眼就看到那些人……我在里面待不住……跑出来了……外面冷,但我宁愿冷着……”
依萍没有再劝她进去。
她在梦萍旁边坐下来,隔着被子挨着她,没有碰她,只是坐在旁边陪着她。
夜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依萍才开口:“那你坐在这儿,我陪你坐。”
梦萍的肩膀动了一下。
“好。”她没有抬头,但她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了一点点。
又过了一会儿,梦萍忽然开口,声音又哑又颤:“依萍……你为什么不恨我?”
依萍转过头看着她。
梦萍慢慢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看着依萍,嘴唇在抖:“我以前那么坏,我妈也那么坏,我那样说你……我在学校里到处说你是野种……说你靠男人上位……我说你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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