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还有没有别人,能顺着他开出来的这条路,哪怕只是在影子里,也敢往前走一点。
这意味着,苏白并不满足于自己一个人站上门前。
他想看的,是人间还有没有别人,敢跟着抬头。
这念头,放在别人身上,叫痴心妄想。
放在苏白身上,却像理所当然。
也正因此,她忽然更清楚地感觉到——
这座青莲剑阁的未来,只怕比所有人现在能想到的,还要更远。
问剑阶上。
顾长生站在第九十四阶,终于再动了。
他这一动,比之前所有时候都慢。
很慢。
像每一寸骨头都在先问自己一句:这一脚,到底递出去的是命、是狠、还是你刚刚终于看见的那点“锋”。
顾长生以前从没这样走过路。
他习惯的是——前面有东西挡着,便撞。
撞开了,就活。
撞不开,大不了再多流点血。
可现在不一样。
第九十五阶,就在眼前。
而他不想再像条疯狗一样扑上去。
他想像一把剑那样,走上去。
就这一点区别,竟让这一脚比前面撞上九十时,还要难上许多。
山下众人,也都察觉到了这一点。
明明顾长生的脚已经抬了起来。
可偏偏,这一步比任何时候都静。
静得所有人都不自觉跟着屏住了呼吸。
百里东君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喃喃道:
“好。”
“就该这样。”
“这一脚,若还是撞,那就白费苏白那句‘像一把剑了’。”
司空长风缓缓点头。
“是啊。”
“真到了九十五前,终究还是得看——”
“他能不能自己把那股子命,真磨成锋。”
无双盯着顾长生,轻声道:
“他能。”
雷无桀下意识问道:
“你怎么知道?”
无双认真道:
“因为他已经不想只做自己以前那样的人了。”
这话一出,摘星台上几人都微微一静。
对。
顾长生为什么能走到这一步?
因为他开始不甘心只做从前那个顾长生了。
这个“不甘心”,有时候比根骨、比修为、比名师指点,都更可怕。
因为那意味着,你不仅想赢眼前。
你还想改变自己。
而高处最怕也最喜欢的,恰恰就是这种人。
问剑阶上。
顾长生终于落脚。
第九十五阶!
轰——!!!
这一脚落下的瞬间,整条问剑阶前半段都像被什么东西从最上头轻轻一扯。
不是山崩海啸。
而是一种极其清楚、极其直接的“震”。
像是这座山都在说——
有人,真的踩到了这里。
山下先是死寂。
然后,彻底炸开!
“九十五!!!”
“顾长生!!”
“第一个!!”
“他真把第九十五阶踩出来了!!!”
整座雪月城外,声音几乎掀天而起。
连城中不少本来不敢靠太近、只敢远远望风的人,这一刻都忍不住往苍山方向看去,眼神震动得无以复加。
因为第九十五阶,这已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青莲开山入阁测试”了。
这是在当着天下人的面,把一条真正通往高处的影路,先踩亮了五步。
而且,第一个踩上去的人,不是白王府递来的儒剑仙。
不是宫中出身的秘侍。
而是一个顾家旧脉边角里滚出来、满身血腥、一路撞到现在的黑衣青年。
这对山下许多人来说,冲击之大,甚至比昨夜“白王递酒、天启问席”还要来得直接。
因为这意味着——
青莲剑阁这座山,真不看你来处。
它看你够不够怪。
够不够真。
够不够敢把自己磨成一把能往高处去的锋。
高处台沿边。
苏白眼底那点兴味,终于真正亮成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喜欢。
“好!”
他一声笑喝,提着酒坛直接起身。
“顾长生。”
“这一脚——”
“走得像样。”
顾长生站在第九十五阶上,浑身都在抖,嘴角血迹已干又新,整个人像刚从火里硬捞出来。
可他抬头,看着高处那道青衫身影,眼里却只剩亮。
“酒。”
他咧嘴,第一句话,仍旧是这个字。
山下众人听得又想笑,又不敢笑。
因为这位新怪物,是真把“喝高处的酒”当成头等大事了。
苏白却被他逗得笑意更盛。
“放心。”
“这一口,跑不了。”
说完,他手中酒坛一抬。
可这一次,却没有立刻倾酒。
而是先偏头看向百里东君。
“酒仙。”
百里东君眼神一亮。
“嗯?”
“你那边,还有没有比刚才更烈一点的?”
百里东君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有!”
“当然有!”
他猛地一拍酒壶,酒池那边竟像被他这一掌引动,隐隐又腾起一缕更深一点的酒雾。
不是完整再开一坛。
只是将酒池里那股昨夜还未彻底散去的海月之意,再往苏白手中那坛酒里顺了一缕。
高处与酒意,再度轻轻一碰。
苏白低头看了一眼,满意点头。
“这才差不多。”
谢宣站在九十一阶,顾长生在九十五,萧玄在九十二,山下万千目光齐齐往上。
所有人都知道——
顾长生这口九十五阶的加酒,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