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澈还是第一个敢把遗臭万年这话挂在嘴边的人。
当然,话说回来,让姚若虚下定决心的,也不是他这一句豪言壮语。
而是张澈昨夜至今的表现,让他觉得张澈能够成事儿。
姚若虚站起来之后,也不再多客套,二人继续缓步走在御道上。
姚若虚一边走,一边开门见山问道:“明公欲立先帝之子为皇太子,是想行废立之举,而后挟天子以令天下不臣?”
张澈没有犹豫,点头道:“我等在庙堂之上,无人。”
“在地方各路各州,亦无根基。”
“若不挟天子,何以令天下服?”
“嗯。”姚若虚微微颔首,“明公所想,与贫道不谋而合。”
“这大晟江山本就风雨飘摇,经此变故,天下必乱。”
他脚步未停,语气深沉:“地方上的州县,见大梁失陷、天子易手,必定人心惶惶。”
“地方官大多会关门自守,静观其变!”
“而那些野心之辈,则恐会趁机招兵买马,跨州连郡,割据一方。”
“至于西军...”他顿了顿,冷哼了一声:“也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将门世家各自为政,朝廷约束一断,他们必定会各立山头,以割据秦陇。”
“届时,光是西军内部火并,就够他们自己打上好几年的。”
“所以...”姚若虚收了脚步,转头对着张澈郑重道:“此时称帝,弊远大于利。”
“明公在庙堂无威望,在地方无根基,若贸然登基,便是将自己置于天下公敌的位置上。”
“天下人就等于有了一个靶子,就连西军各派系,也会暂时放下内斗一致东向。”
“到那时,我等便是以三镇这数万之兵,对抗整个天下。”
“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败退河北,继续缩着当三镇的看门犬。”
“总之,得不偿失!”
“以天子之名,行摄政之实,此乃眼下唯一的选择!”
张澈在心中暗自点头。
这个姚若虚作为土著,还是比他更了解时局,看的也更加透彻。
“不过,明公...”姚若虚话锋一转,“地方上的事,咱们暂时还不需要太过操心。”
“西军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到大梁城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庙堂之上。”
“庙堂上这些人,明公暂时不能随意屠戮。”
张澈“噢”了一声,便没有再接话。
姚若虚接着道:“这些人,个个门生故吏遍天下。”
“且不说他们有多少故旧在地方上做官,光是他们在儒林士林中的名望,就足以左右天下士子的舆论。”
“大晟自开国以来便以文治国,士大夫的笔杆子,比刀把子更让人头疼。”
“杀一个人容易,可杀完之后,全天下的士子都会指着明公的脊梁骨骂。”
“届时,明公便是想招揽几个能写漂亮公文的人都难。”
“更何况...”他语气无奈,“这些人里头,有不少还是如今的文华泰斗。”
“大晟文教昌盛,自仁宗朝以降,儒学渐兴,各派学派林立,有以‘理’为本的,有以‘气’为宗的,有讲‘心性’的,有论‘事功’的。”
“庙堂的列位诸公,不少人本身就是某一学派的领军人物。”
“他们写的文章,天下士子传抄诵读。”
“杀了他们,便是同时得罪了他们的门生、故吏、同年、同乡、同门...”
“这林林总总加起来,怕是半个士林都要和明公为敌。”
张澈听完,微微颔首:“先生所言极是,某也是这样想的。”
“那些宰执重臣,目下都还看押着。”
“以先生之见,该如何处置他们?”
姚若虚淡然一笑:“让他们自己斗便是了。”
“嗯?”张澈挑了挑眉。
姚若虚继续侃侃而谈道:“大晟自仁宗朝始,朝纲便渐渐糜烂了。”
“冗官、冗兵、冗费,三冗成患。”
“国库年年入不敷出,地方上的百姓不堪重负。”
“朝中有识之士,深以为忧。”
“于是,在仁宗皇帝的支持下,当时的宰执范仲文推行了一场改革,后人称其为‘弘历新政’。”
“范仲文联合了富彦邦、韩成、欧阳季等一干清流名臣,锐意整顿吏治,裁汰冗官,抑制侥幸,厚农桑、减徭役、修武备。”
“他们的初衷,不可谓不善。”
张澈听到这儿,感觉实在太过熟悉了,于是便道:“但,他们还是失败了...”
姚若虚微微颔首:“新政仅仅推行了一年有余,便宣告失败了。”
“范仲文、富彦邦、韩成、欧阳季,等人先后被贬出朝堂,外放地方。”
“新政骨干被一网打尽,改革就此夭折。”
姚若虚顿了一下,语气颇为感慨道:“不过,彼时的大晟朝堂,尚且还残存着几分体面。”
“反对新政的宰执们,虽然在政见上与他们水火不容,却也不会往死里整他们。”
“彼时大晟君臣和臣臣之间,都还守着底线。”
“只以公论事,不以私害人。”
“所以,几年之后,范仲文他们又能重新被召回中枢,再度起复。”
“而这个底线,则在仁宗驾崩之后被打破了。”
“仁宗无子,不得不从宗室中择嗣。”
“他选中的,是濮安懿王之子,后赐名宗诚。”
“便是后来的穆宗皇帝。”
“而穆宗这皇储之位,坐得那双坎坷不已。”
“曾两次被立为皇储,又两次被废储。”
“故此,穆宗一开始拒绝继位。”说道这儿,姚若虚失笑道,“甚至,穆宗还直接逃了。”
“不过,最终还是被群臣拉住了,为其解发更衣,将其推坐御座之上,迫其即位!”
张澈听到这儿,都已经不用猜接下来的剧情了。
这个穆宗即位之后,肯定要为自己生父濮安懿王争一个名分。
不就是那...什么嘛!
总之,这场争斗看起来表面上是礼仪和宗法制度的大辩论。
实际上却演变成了皇帝、宰执和台谏的政治斗争。
事实上,也确实如他所想的那样。
只见姚若虚继续道:“穆宗的即位之后,想追尊生父濮安懿王为‘皇考’。”
张澈道:“庙堂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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