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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万历年间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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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可超越‘道’ 之藩篱, 为不同之人所共识, 所共用。 先生带来的历算、 地理、 器物之学, 便是这‘理’ 与‘法’。 它们或可补我之不足, 启我之心智, 甚至…… 救我之急难。 至于信仰之‘道’……”

    他顿了顿,语气飘忽,仿佛在说给利玛窦听,又仿佛在自言自语:“这片土地上, 信仰过太多, 也失去过太多。 有些‘道’, 来了, 又走了; 有些‘道’, 留下了, 却变了模样。 谁又知道, 百年之后, 是您的‘道’ 化入了这片土地, 还是这片土地, 用它的方式, 重新解释了您的‘道’? 又或者…… 根本就是另一回事? 老夫年迈, 无意也无力去辨这‘道’ 之真伪高下。 只愿这能救急难、 启心智的‘理’ 与‘法’, 能多留下一些, 多传开一些, 也许…… 在未来的某个黑暗时刻, 能成为一点星火, 一线生机。**”

    这番话,充满了一个古老文明承载者的沧桑、睿智,与一种对文明自身命运的、近乎悲观的预感。利玛窦听得怔住了,他第一次从一位中国士人口中,听到如此超然而又沉重的对“道”与“理”的辨析。他隐约感到,沈三先生帮助他,并非出于对天主教的认同,甚至不是简单的“师夷长技”,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对文明存续的忧患意识,是希望借他之手,为这个看似辉煌、实则内里已开始朽坏的帝国,引入一些“救急难、启心智”的外来“理法”,以期应对那“未来的黑暗时刻”。

    “沈先生之见地, 深邃如海, 窦受教了。” 利玛窦肃然起敬, 同时心中那股“以学问撬动信仰” 的信念, 也更加坚定。 或许, 沈先生说得对, 当“理” 与“法” 深入人心, 改变了人们看待世界的方式, 那“道” 的种子, 自然也就有了生根发芽的土壤。

    他不知道,眼前这位“沈三先生”,正是江南沈氏家族在南京一脉的重要主事人之一。而沈氏家族,正是百年前与林远之一同流亡的江南知识精英集团的后裔中,选择留在故土、隐姓埋名、以守护文明“秘藏”为己任的一支。他们目睹了嘉靖以来的朝廷腐败、边患频仍、海疆不靖,内心充满了“国将不国”的深切忧虑。帮助利玛窦,固然有林家更高层“引导”的意志,但沈氏自身,也确实是希望借这扇“西学”的窗户,为这个沉闷、僵化、危机四伏的帝国,引入一丝新鲜的、或许能救命的风。

    送走利玛窦后,沈三先生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久久不语。

    “利先生带去的, 是‘理’ 与‘法’。 可这朝廷, 这天子, 真的在乎吗?” 他低声自语, “他们在乎的, 恐怕只是那座能自己报时的‘自鸣钟’, 和那幅能满足猎奇心的‘万国图’ 吧……”

    “就像当年的永乐爷, 郑和带回了整个西洋的见闻, 最后不也只化作了文渊阁里一堆蒙尘的故纸, 和一部用来‘定于一尊’ 的《大典》 吗?”

    他转身,望向宅邸深处一间永远上锁的密室方向。那里,藏着家族世代守护的部分“秘藏”——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历代先人整理的、关于天文、地理、航海、医药、乃至对朝政得失的私人笔记与算法。其中一些,与利玛窦带来的西学,竟有惊人的暗合之处。

    “祖宗, 你们当年带走的‘火种’, 在西方似乎烧起了不一样的火。 而留在这里的‘灰烬’, 却只能在暗室中等待腐烂, 或者…… 等待一场足以焚尽一切的大火, 将它们彻底化为虚无。”

    沈三先生的眼中,倒映着万历年间帝都方向那灰黄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黑暗时刻”的隐约轮廓。而利玛窦,这个来自远西的“幽灵”学者,正携带着他所不理解、也无力改变的“理法”与“信仰”,一步步走向那个巨大而腐朽的权力中心,走向他个人命运的巅峰,也走向一个文明在辉煌落日余晖中,漫长而痛苦的转折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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