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月足额发放军饷的野战机动兵力,无非就是白帝水师、剑阁守军,以及成都王府的宿卫精锐。
如今,除了成都本身守军之外,这三支撑起巴蜀脊梁的主力,已经在前面三场大战里被荆襄大军连根拔起!
各郡县城里剩下的所谓守军,全都是些常年拿着木杆红缨枪给州府县衙看大门、农忙时还要脱了号衣回家割麦插秧的地方郡兵!
更要命的是,早些日子,顾怀在临江平坝特意包扎了伤口、发了干粮放回去的那些断手断脚的成都伤兵,在逃回各郡老家的路上,已经把荆襄大军的恐怖,添油加醋地再次传遍了大半个巴蜀!
在那些描述里,荆襄大军根本就不是凡人能敌的对手--隔着几百步远,天上就会落下能把几十人炸成碎肉的雷火铁球;好不容易冲到跟前,人家骑在马上的骑兵连弓箭都不拉,手里端着一根根喷火冒烟的铁管子,一照面就能把双层铁甲打个对穿!
连成都王府养了两百年的精锐宿卫,都在野战中没能撑过一个时辰,底下的这些地方郡兵士卒听得早就被吓破了胆,守城将领但凡敢在校场上提一句“整顿兵马、出城汇合友军勤王”,都不用等到第二天早上点卯,营里的兵卒夜里就能翻墙跑光一大半!
而真正压垮各郡官吏与世家门阀,让他们彻底放弃抵抗念头的,则是那份由荆襄快骑与水师哨船丢进每一座城池的《讨伪蜀王李煊逸弑父篡位檄》。
先不论上面说的到底是真还是假...总之,在宗法大义里,坐在成都城里的李煊逸,从理所应当袭爵蜀王之人,摇身一变成了毒杀亲父、残害手足的篡位逆贼;而杀进蜀地的荆襄大军,则是受三殿下泣血相请、入蜀靖难讨逆的仁义王师!
这一下,所有首鼠两端的地方太守、将领和世家大族,全都找到了一个体面安全的台阶。
打?拿什么打?
外头水陆皆断,城里全是没见过血的农夫,去跟荆襄那帮从乱世里杀出来的虎狼之师拼命,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投降?
万一成都城高池深、粮草堆积如山,里头的李煊逸要是咬牙撑住了,或者朝廷与其他藩王插手调停了,现在直接挂上荆襄旗帜开门献城,日后秋后算账起来,岂不是落了个背主叛逆的罪名?
于是乎,从巴郡北部的阆中到犍为郡的武阳,从涪陵到临邛,巴蜀八郡数十座城池的官吏与世家们,哪怕彼此之间早就断了书信往来,却在这一刻很是默契地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闭门观望,两不相帮!
八月初十,犍为郡治,武阳城。
就在东路水师主将刘水生率领舰队,将武阳城外三里处的岷江水寨轰成一片火海的当天中午。
武阳太守府的后堂之内,气氛却没有半点大敌当前的悲壮,反倒显得有些滑稽。
“放开老子!周太守!王家主!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竟敢在酒里下蒙汗药绑我?!我乃蜀王殿下亲封的犍为守将!你们敢绑我,那就是谋逆!是造仮!!”
后堂的青砖地上,身材魁梧的犍为将领赵烈被五花大绑成一个粽子,他用力顶开嘴里塞着的半截破布,正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地冲着堂上破口大骂。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位受过李煊逸提拔之恩的主将,见荆襄水师轰破了城外水寨,当即便拔出佩刀,非要逼着太守打开城门,让他带着城里的四千郡兵出去跟荆襄水师在江滩上决一死战,不让荆襄船队顺着岷江北上成都。
结果兵还没点齐,太守周文远便与城中最大的世家王氏家主使了个眼色,由赵烈手底下早就不想去送死的副将亲自端了一碗掺了蒙汗药的壮行酒,等赵烈一碗酒下肚晃晃悠悠栽倒在地,几个人一拥而上,直接拿浸了水的牛筋绳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抬进了这太守府后堂!
“哎呀,赵将领,你这是何苦来哉呢?小声些,小声些...”
穿着官袍的武阳太守周文远端坐椅上,看着地上挣扎咆哮的赵烈,苦口婆心地叹道:
“本官与王老太爷、还有孙副将这么做,那可全都是为了保住你赵将领的性命,也是为了保住咱们武阳城十几万军民百姓的身家性命啊!”
“保命?你们这是贪生怕死、资敌叛国!!”赵烈挣得浑身铁甲哗哗作响,怒吼道,“荆襄贼军的船队就在城外江面上!咱们武阳城里有四千守军,只要冲出去截住岸边纤道、用火箭烧他们的船,定能迟滞贼军北上!你们现在把我绑了,眼睁睁看着贼军顺岷江北上直扑成都,若是成都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对得起王爷的恩典吗?!”
“啪!”
坐在旁边客位上、须发皆白的武阳王氏家主此刻完全不怵他,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赵将领!事到如今,你还在这儿跟老夫提什么王爷恩典?你口口声声说的那位王爷,到底是哪一位王爷?!”
王老太爷从袖中抽出一卷早已翻看了无数遍的锦帛檄文,隔空抖得哗哗作响,义正言辞地喝道:
“三天前,摄蜀王事、巴东郡王殿下的讨逆檄文便已经进咱们武阳城了!上头盖着殿下的赤金王印,还有先王驾崩时在场的尘松道人亲口作证!成都城里头坐着的那位李煊逸,乃是毒弑先王、矫诏篡位的弑父逆贼!”
“如今三殿下起兵靖难,请来荆襄王师入蜀讨逆!你赵烈身为蜀王府的臣子,不去替先王报仇也就罢了,反倒还要拉着我武阳四千子弟兵,去给一个弑父篡位的逆贼陪葬?!”
“再说了!”站在一旁的守备副将孙诚也连忙凑上前一步,硬着头皮帮腔道,“将军,就算不管那檄文是真是假,咱们也得看看眼下的情势啊!方才城外江面上那动静您又不是没听见,那些包着铁皮的车**船,几百门火炮一块儿轰,咱们城外经营了十几年的水寨,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就炸成飞灰了!”
“咱们城里那四千郡兵,有一半是上个月刚从田里拉上来的庄稼汉,前些日子临江逃回来的那些伤兵把话传开后,营里头天天夜里有人翻墙逃跑!您现在非要打开城门逼着他们出去跟那些人拼命,卑职敢拿脑袋担保,只要城门一开,不用等荆襄军开炮,咱们手底下那四千人自己就得先炸了营,到时候乱兵反扑进城,咱们全城老少都得跟着一块儿完蛋!”
赵烈被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了半晌,才咬牙惨笑道:
“好!好一群伶牙俐齿的忠臣义士!你们嘴上说着奉三殿下之命讨逆,那你们倒是打开城门,挂上他荆襄的黑旗,去向江面上的荆襄水师磕头投降啊!既不敢出城迎战,又不敢开门投降,把我绑在后堂里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
太守周文远与王氏家主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赵将领到底是武人,不懂这治政安民的分寸。”
周文远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缓步走到赵烈跟前,居高临下地说道:
“这武阳城,本官是断然不会让荆襄军进来的--毕竟成都那边还没分出最后的胜负,本官身为朝廷与王府命官,守土有责,岂能轻言弃城?”
“但城外江面上的荆襄水师,那也是奉了摄蜀王事三殿下手谕、前往成都靖难讨逆的王师!他们路过咱们武阳地界,咱们不让大军入城扰民是本分,可主动筹措些粮草酒肉送出城去劳军助剿,那也是礼数!”
说到这里,周文远根本不再理会气得翻白眼的赵烈,转头对着孙副将吩咐道:
“把赵将领的嘴重新堵严实了,抬到后院柴房里好生看管起来,每日好酒好肉供着,莫要伤了他分毫!之后,他会感谢咱们的!”
“另外,让城头上的守军把刀枪弓弩全都收起来,换上三殿下讨逆的白幡!再把本官和王老太爷上午筹集出来的那些军需,用大竹筐顺着东门城墙吊下去,让民夫推着车送到江边渡口去!记住,给那些水师将领递话的时候,客气着些,就说我武阳官绅军民,恭祝王师早日平定成都乱局!”
“卑职明白!这就去办!”
孙副将大喜过望,一挥手,几名亲兵立刻上前用破布重新塞住了赵烈的嘴巴,抬起他便往后院柴房走去。
而武阳城的这一幕,不过是八月里整个巴蜀八郡数十座城池的缩影罢了。
凡是成都方向之前发来的勤王调粮文书,各郡县一律以“水道断绝、盗匪四起、无船可渡”为由束之高阁,一兵一卒、一粒粮食都不往外派;
可只要荆襄大军的偏师或是水师船队从城外路过,城里的太守、县令和世家家主立刻便会打起“奉摄蜀王事三殿下令、劳军助剿”的旗号,死活不打开城门让大军进城,却主动把一车车新米、一头头猪羊顺着城墙吊下来送到岸边渡口或是官道旁,客客气气地跟送瘟神一样,把过境的荆襄大军送走!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这场席卷两川的灭国大战,胜负手从来都不在下面这八郡的百十座城池里,而只在剑阁白帝,与成都那座孤城之中!
如今剑门关,白帝城均被荆襄踏平,那么在成都分出胜负之前,谁先跳出来替李煊逸卖命,谁就是十死无生的冤大头;
而只要成都一破,李煊逸一死,这满巴蜀正在闭门观望的八郡官绅、十万郡兵、数百万黎民百姓,连半点水花都不会溅起来,第二天就会齐刷刷地打开城门,跪迎新主!
......
八月十五,中秋。
简州西境,龙泉山麓东侧大营。
这里距离成都东门尚有七八十里地,只要翻过前面那道南北绵延、层林尽染的低矮山脊,呈现在眼前的,便是一望无际、沃野千里的成都平坝核心。
时近黄昏,山风渐起,带着八月秋凉暮风吹过山岗,将大营辕门外那一排排高耸的荆襄黑旗扯得猎猎作响。
只是,哪怕今日正逢中秋佳节,与往日里荆襄军营在休整时的喧哗热闹不同,今日这座驻扎了东路中军的主力大营之内,却见不到半点士卒饮酒赏月的迹象。
巡营的军法官按刀疾行在各营通道之间,火炮营与神机营的驻地里,士卒们沉默地坐在各自的帐篷前,用浸了桐油的细布一遍遍擦拭着燧发火枪击锤与火炮炮管,民夫则是将一箱箱定装纸壳弹与***装上随军辎重车;
而在中军大帐四周五十步内,数百名顶盔贯甲的亲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大帐之内,灯火初上。
几十支牛油巨烛将帅帐照得亮如白昼,正中央摆放着一座长宽皆逾一丈、由随军工匠耗费数日堆塑而成的巴蜀山川沙盘。
十几名负责统筹军机、粮道、水陆联络的参军与幕僚分立沙盘两侧,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军情卷宗,却都将呼吸放得极轻,生怕弄出半点多余声响。
因为那个站在主位上的年轻人,自打率军跨出临江、一路沿着东面平推至此,身上的气息便一天比一天冷冽。
在座的这些幕僚与参军里,有不少是随同出征多次,一路跟到如今的老人。
在他们的印象里,平素里的顾怀,向来是温和而从容的。
处理地方政务或是商讨大略时,他允许底下的官吏幕僚在堂下争得面红耳赤,听着不合心意的迂腐之言也只是端着茶盏笑着摇摇头;哪怕偶尔训斥办事不利的属下,话里也总留着三分余地,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子名士般的洒脱与随和。
可当大军真正开拔上路,当他脱下那身宽袍大袖的白衣,换上这一身玄色窄袖战袍、束起精铁护臂,亲自坐镇中军帅帐统御数路大军之时。
众人才恍然惊觉,这位年纪轻轻便快跨有荆益、威震天下的州牧大人,一旦坐镇在这座每日里决定着十余万大军进退、数百万生灵存亡的帅帐之中,便再无温和,只剩冷厉!
他早已在这乱世中磨砺成了雄主模样!
“报--!北路陆大帅急递!”
就在帐内落针可闻之际,帐门被掀开一角,一名满身尘土的校尉快步入帐,在沙盘十步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呈上一封沾着火漆的竹筒。
立于沙盘右侧,因为之前白帝军议而被提拔的随军参军孙定不敢怠慢,连忙快步上前接过竹筒,仔细核对完上面的密印火漆无误后,当场拧开铜盖抽出里面的羊皮纸扫了一眼。
紧接着,这位面庞圆润的年轻参军精神一振,快步走到沙盘北侧,从托盘里拿起一面代表着北路主力的黑色三角小旗,探过身子,稳稳插在了沙盘上广汉郡雒城以南、距离成都北门仅有五十里的新都县外围!
“禀大人!”
孙定双手抱拳,激动回禀道:“陆帅北路主力,于昨日辰时架起重炮,两个时辰轰塌广汉郡治雒城北门,守军不战而溃,开城投降!陆帅未曾入城休整,只留偏师两千看管雒城官仓、维持地方弹压,自率主力星夜南下,已于今日午时进抵新都北境弥牟镇立营,距成都北门整五十里!全军火炮及攻城器械皆已完备,正候大人军令!”
话音落下,沙盘两侧的参军幕僚们眼神俱是一亮。
剑阁破关之后近一月,陆沉带着四万大军顺着金牛古道一路南下,连破葭萌、涪城、绵竹、雒城四座坚城,生生把北面那条号称步步设防的走廊趟成了平地,如今刀尖已经抵在了成都的脑门上!
沙盘主位前,顾怀的目光落在新都北境那面黑色小旗上,脸上神情依旧,只是微微颔首:
“水师呢?”
另一侧,那名最熟悉蜀地水文地理的中年幕僚连忙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刚收到的水路军报,随后拿起两面蓝色小旗,探身将其分别插在了沙盘南侧的岷江与沱江汇流要冲之上:
“回大人!刘水生将军的东路水师主力,四日前已轰破犍为郡武阳城外水寨,武阳城中官绅闭门献粮,刘将军依大人方略未曾入城,亲率战船逆岷江北上,已于今日申时进抵彭山江口水道;”
“至于楼英将军的西路水师沱江支队,在挑断资中、牛鞞沿途所有浮桥渡口之后,亦于今日未时穿过简州西境水道,顺水路切入广都水面!”
中年幕僚直起身子,指着沙盘南侧那两面几乎挨在一起的蓝色小旗,沉声禀道:
“目前东西两路水师相隔不足二十里,距成都南门皆在六十里上下!整个岷江、沱江以及成都城外锦江下游的所有水道,已被刘将军与楼将军彻底锁死,成都城内绝无可能再由水路向南逃窜!”
听到这里,帐内几名参军再也按捺不住,脸上纷纷露出振奋之色。
北面陆沉,新都弥牟镇,五十里;
南面刘水生与楼英两路水师,江口与广都,六十里;
再加上他们脚下这座距离成都东门八十里的龙泉山中军大营!
三路大军,水陆并进,几乎在同一时刻卡住了成都的北、南、东三面咽喉!
唯独沙盘的西面,那片代表着崇山峻岭与都江堰灌口的区域,此刻还空荡荡地没有插上任何旗帜。
一名站在角落里、专门负责统筹大军粮秣调度的年轻幕僚,看着沙盘西侧那片层峦叠嶂的群山,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心头疑惑,往前挪了半步,小心翼翼地抱拳问道:
“大人,如今北路陆帅与南面两路水师皆已就位,咱们中军也已兵临龙泉山麓,随时可以翻山压向成都东门,只是...陈平将军部无当蛮军,自打从乌江渡江南下、一头钻进越嶲郡深山之后,便一直断了联络,至今音讯寥寥。”
见顾怀神情平静,显然不在意他这种僭越询问之举,年轻参军便松了口气,继续说道:“属下这几日核算各军粮秣消耗、核对巴蜀舆图时,心里头一直在想...当初在临江平坝一战全歼张崇那两万成都精锐之后,巴蜀腹地便再无成建制的野战之敌,东路与北路皆是一马平川的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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