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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定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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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护住身边这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良久。

    在满屋子人安静的注视之下。

    两人合力,托起大印,对准了锦帛最末尾“摄蜀王事、巴东郡王李煊宸”那一行墨字,用尽力气,压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

    当金印再次抬起时,一方鲜红刺目的王印,已然烙在了蜀锦之上。

    “好!好啊!大功告成!大功告成啊!”

    角落里的尘松老道第一个抚掌大笑起来,赵甲脸上的笑意也真诚了几分,轻轻一挥手,两名书吏立刻快步上前,将锦帛小心翼翼吹干卷起,放回托盘收好。

    “殿下深明大义,顺天应人,实乃巴蜀数百万苍生之福。”

    赵甲朝着被云秀扶着的李煊宸拱了拱手,微笑说道:“这几日行辕已在连夜摹刻拓印此篇檄文,今日有了殿下这方正印,申时之前,数百份讨逆檄文便会随快骑传遍各郡。尘松道长今日便随从事们先行出发,往巴东、巴郡各城现身说法;至于殿下与云秀公子,还请在这后宅之中安心静养,待到前方大军兵临成都城下之时,州牧大人自会派车驾迎殿下西进,亲眼见证伪王伏诛、蜀地重光!”

    说罢,赵甲不再多留,带着眉飞色舞、正忙着整理仙鹤道袍准备去前线“显圣”领赏的尘松老道,转身大步退出正房。

    “吱呀--”

    房门再次合拢,将外头的阳光与脚步一并隔绝在外。

    屋子里重归寂静。

    李煊宸呆立在书案前许久,低头看了看自己指上不小心沾上的朱砂红印,忽然如释重负般地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手,三两下扯开了脖子上那道勒得他生疼的衣领,反手握紧了云秀的手,轻声道:

    “云秀,去把桌上的参茶端过来吧...有些凉了,咱们兑点热水,分着喝。”

    ......

    按下一方大印,对于李煊宸自己而言,或许只是向命运低头的一场妥协。

    可当那数百份加盖着印鉴的《讨伪蜀王李煊逸弑父篡位檄》,伴随着剑门关六日而破、临江两万精锐一朝覆灭的捷报,由一队队背插双旗的荆襄快骑沿着水陆驿道洒向整个巴蜀大地之时--

    整座早已在战火中摇摇欲坠的天府之国,在人心与大势之上,便再度迎来了一场崩塌。

    自古以来,兴兵伐国,最讲究的便是“名正言顺”这四个字。

    在此之前,哪怕荆襄大军兵锋再怎么凶悍,火器再怎么犀利,在巴蜀八郡的官吏、世家、守军乃至普通百姓眼中,打着黑旗从三峡和剑门关杀进来的荆襄军,终究是“外寇”,是来抢夺巴蜀基业的荆州反贼。

    面对外寇入侵,巴东郡南北群山之中那些尚未投降的山城水寨、巴郡沿江那些正在集结乡勇的士绅豪强,以及各地州郡里那些受了蜀王府两百年恩养的中下层武将,心里头多少还憋着一股“保境安民、死守本土”的血气;又或是碍于“降贼贰臣”的千古骂名,哪怕明知打不过,也只能硬着头皮在城头上死撑,指望着成都那边能派来援兵。

    可如今呢?

    随着李煊宸这篇字字泣血的讨逆檄文传遍四方,这场战争的名分,在一夜之间便彻底变了!

    这不再是乱世荆襄吞并巴蜀的灭国之战,而是蜀王府内部的“靖难讨逆之战”!

    坐在成都王座上的那个李煊逸,根本就不是什么名正言顺的蜀王,而是幽禁生父、逼迫道士喂下毒丹、矫诏篡位,甚至悬赏追杀亲弟的弑父逆贼!

    如今二殿下在剑阁一战后下落不明,逃出成都的三殿下李煊宸,自然才是握有真凭实据、继承先王遗志的正统“摄蜀王事”!

    甚至于,连请巴东郡王袭爵蜀王的折子,都已经递往帝都长安,只等回复了!

    至于那些杀进巴蜀的荆襄大军?

    人家根本不是来侵略巴蜀的!人家是应巴东郡王李煊宸的泣血相请,特地兴义兵入蜀、帮着三殿下诛除弑父逆贼、匡扶蜀王一脉社稷的“仁义王师”!

    为了把这出戏唱得十全十美,荆襄行辕甚至还把那个尘松老道给派上了用场。

    就在檄文发出的次日清晨,巴东郡北面群山之中,一座依着千仞绝壁修建,已经挡了荆襄留守偏师好几天的蜀军山寨下。

    几百名荆襄步卒押着装满粮肉的大车停在寨门百步外,而在阵前的一辆四轮马车上,尘松老道正对着山寨城头哭得那叫一个一把鼻涕一把泪:

    “寨上的守军弟兄们!那位周将军!你们都看看贫道是谁啊!贫道是尘松啊!之前在成都王府里,周将军你坐班的时候,咱们还打过照面呢!”

    山寨木墙后头,原本正弯弓搭箭、准备跟荆襄军死磕到底的数百名蜀军士卒,听着这声音,一个个全都傻了眼,那名姓周的守寨将领更是趴在寨墙垛口上,瞪大了眼珠子往下看:

    “那...那不是成都城里海捕文书上画着的那个妖道吗?他怎么在荆襄军营里?!”

    “周将军,贫道冤枉,三殿下更冤枉啊!”

    尘松老道终究是走南闯北混了几十年的老油子,见寨墙上有人探出头搭茬,当即嚎啕大哭道:

    “当初老王爷病重,分明是那李煊逸狼子野心,怕老王爷把王位传给二殿下或是三殿下,这才绑了贫道,拿刀架在贫道脖子上,逼着贫道把红丸塞进老王爷嘴里啊!”

    “结果后来事情败露,那李煊逸这才倒打一耙,在全蜀地贴满海捕文书,把弑父的罪名全扣在了二殿下和三殿下头上啊!”

    老道士一边哭诉,一边扯着嗓子喊道:

    “苍天有眼!如今三殿下已在巴东起兵讨逆,请来荆襄仁义王师助阵!剑门关已经破了,八郡两万逆军也被全歼了!三殿下宅心仁厚,念在尔等皆是受了伪王蒙蔽的巴蜀儿郎,特意下了手谕--凡今日午时之前打开寨门、卸甲归顺三殿下者,既往不咎,重重有赏!若再执迷不悟、替那弑父篡位的逆贼李煊逸卖命,大军破寨之日,皆按弑君逆党论处,满门抄斩,鸡犬不留啊!!”

    山风吹过山谷,将尘松老道那绘声绘色的哭喊声,清清楚楚地送进了蜀军士卒的耳朵里。

    紧接着,几十支绑着讨逆檄文与李煊宸手谕的羽箭,被荆襄弓手射上了木墙。

    寨墙之上,一片死寂。

    那倒霉催来巴东镇守,结果仗都没打上就被荆襄士卒追得满地跑的周姓将领捡起地上一份檄文,看着上面那方金印,又听着山下传来的“剑门已破、张崇全军覆没”的消息,一时居然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些同样面无人色、早已被围困得缺粮断水,士气低落的部下。

    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躲闪,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念头--

    成都城里坐着的那个,难道真是个弑父篡位的逆贼?

    那咱们在这荒山野岭里饿着肚子流血拼命,不是在保家卫国,而是在替一个杀爹的畜生挡刀子?

    现在三殿下亲自下了诏书招降,咱们要是打开寨门出去,那不叫投降反贼,那叫奉正统王命、弃暗投明啊!还能领些赏赐呢!

    “将军...”一名校尉欲言又止。

    周姓将领看着这一幕,再看看山下的荆襄士卒和几门刚刚被民夫推上山道,正黑洞洞对准寨门的火炮,心中最后那口气终于彻底散了。

    他一把将手里的佩刀扔在地上,长叹一声,闭上眼道:“开寨门...迎三殿下王师!”

    这一幕并非孤例。

    不过短短两三天工夫,巴东群山之中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七八座山寨与水坞,在收到檄文与尘松老道的现身之后,无一例外,全都捆了寨中的死硬分子,大开寨门,捧着印信跪迎王师!

    而当这股风波顺着大江与官道,吹进水陆大军正在长驱直入的巴郡、梓潼与广汉各县时,所掀起的波澜更是惊人。

    在沿途的一座座县城里,那些原本就被临江惨败与剑阁失守吓破了胆、正在城头首鼠两端观望风向的太守、县令和世家门阀们,在拿到这篇讨逆檄文的那一刻,简直是喜出望外--

    他们正愁找不到一个体面的台阶下呢!

    毕竟都是读圣贤书考出来的功名,或是传承上百年的诗礼传家大族,若是就这么直接对着打黑旗的荆襄军磕头开城,传出去总归是个“贪生怕死、降贼贰臣”的臭名声。

    可现在好了!

    有了三殿下李煊宸这封盖着王印的讨逆诏书,他们打开城门、双手奉上户籍粮册,那还叫背主求荣、投降外敌吗?

    不!

    那叫“深明大义、奉正统蜀王之命,弃暗投明、共讨成都弑父伪王”!

    一时间,从巴东到临江,从垫江到涪水两岸,原本还带着几分悲壮抵抗意味的蜀地防线,倒像是晴日残雪般成片消融瓦解。

    沿途各县非但不再组织乡勇阻击荆襄大军,甚至还有不少地方乡绅主动出面,打着“奉摄蜀王事三殿下令,劳军助剿”的旗号,让民夫推车将一袋袋粮食、一头头猪羊主动送到荆襄行军大营门前,生怕自己去晚了一步,等大军打进成都之后排不上号!

    大义名分,配合着战场上摧枯拉朽的兵锋,攻心之威展现得淋漓尽致。

    当然。

    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更不缺尚存几分血性与风骨的巴蜀士人。

    大义的遮羞布虽然好用,可稍微有点脑子的人谁看不出来,那个如今被囚禁在巴东城,只在军前露过寥寥几面的李煊宸,不过是那位年轻荆州牧随手捏在掌心里的一个泥塑木偶?

    于是,在这场席卷蜀地东面的降潮背后。

    无论是在成都城内愤怒摔碎茶盏的王公大臣,还是在沿途茶肆酒楼里叹息掩面的寒门学子,乃至那些刚刚打着李煊宸旗号打开城门、转头在自家后堂里与族人议事的世家家主,在提起“李煊宸”这三个字的时候,无不面露鄙夷,咬着牙往地上啐上一口浓痰:

    “什么摄蜀王事、靖难讨逆?呸!不过是一个贪生怕死、为了活命连祖宗基业都敢双手奉送给外人的断脊之犬罢了!”

    “蜀王一脉两百年的脸面,算是彻底被这个吃喝玩乐的老三给丢尽了!引狼入室,认贼作父,还穿起蟒袍替襄人写檄文招降自家城池?我若是先蜀王,便是从棺材里爬出来,也得先掐死这个不肖子孙!”

    “且看着吧,自古以来,这等卖国求荣的傀儡何曾有过好下场?等那位荆州牧借着他的名头兵不血刃拿下蜀地,这没了用处的软骨头,哪怕能苟活于世,这辈子乃至千年之后的史书上,也休想洗掉万世骂名!”

    千人所指,万人唾骂。

    甚至连巴东城行辕里那些前院办公的荆襄小吏,在私下里端着饭碗谈起后宅住着的那位“蜀王殿下”时,眼神里也难免带着几分轻蔑戏谑。

    可对于这一切。

    依旧被严密看管在巴东后宅那座小院里的李煊宸,却彷佛早已聋了、瞎了。

    自从那天下午盖完那方金印之后,他便脱下了那件让他喘不过气来的翻云蟒袍,将其随手扔在角落的衣架上落灰,自己则重新换上了一身宽松舒适的寻常白绸常服。

    每日里,他既不去向送饭的杂役打听前线大军打到了哪座城池,也不去过问外面有多少人在指着他的脊梁骨破口大骂。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后院的枇杷树下,拿着一把竹扇,替云秀轻轻扇着风,看着云秀小口小口地喝完医官送来的汤药;偶尔到了傍晚,两人便并肩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听着院墙外隐约传来的峡江涛声,像是一对真正远离了尘世喧嚣的寻常富家伴侣。

    至于李氏皇族的列祖列宗,至于那沉甸甸的蜀王冠冕,连同他李煊宸前半生的怯懦与挣扎,好似都已经在按下那一方金印的午后,彻底死在了那卷蜀锦檄文之上。

    ......

    【...(李)煊宸少无行,好声色犬马,蜀人皆以“痴三郎”目之。及长,阴结匪类,潜纳妖道,夤夜出入禁闼,人莫知其奸。蜀王寝疾,煊宸乃与妖道谋,以丹砂赭石杂炼为丸,诡称仙方。王服之,暴崩。世子煊逸劾其弑父,煊宸遂遁。及荆襄寇蜀,煊宸首倡迎降,为襄人作檄,斥兄为逆,自号“摄蜀王事”。襄人遍谕巴蜀州县,凡城邑之降者,皆以煊宸手书为券。蜀人读檄,有泣下者曰:“此非李氏子,乃荆襄一猘犬耳!”李氏据蜀二百年,恩泽未斩,而煊宸以宗室之亲,靦颜事仇,手刃其兄之社稷,口啖其父之骨血。蜀人今言“三郎”二字,犹掩耳疾走,若避蛇蝎。】

    --《巴蜀野乘》,乾无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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