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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定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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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松老道可是当着满堂文武的面,被世子李煊逸一口一个“老神仙”奉为过座上宾的,成都城里认得他这张老脸的达官贵人不在少数。

    如今有了这么一个人站出来现身说法,荆襄替李煊宸洗刷弑父污名、反过来痛斥李煊逸弑父篡位的讨逆檄文,在天下人眼里那就是板上钉钉、铁证如山!

    至于当初那颗红丸到底是谷雨给的还是李煊逸给的?

    笑话!谁打赢了仗,真相自然就是谁说的那样!

    于是乎,尘松老道非但没有在办完事后被一脚踹开,也没有领了赏自去逍遥快活,反倒是被荆襄的人们好酒好肉地供了起来,连那位荆州牧都亲自接见过一次!

    从白帝城走出来的尘松老道也不知道到底听到了些什么东西,恨不得给那位荆州牧磕上八百个响头,直觉得自己家祖坟上都冒了青烟!

    什么丢在锦江里的破布袋子?那点金条玉石算个屁!

    只要入了荆襄这位州牧大人的眼,先把这套“世子逼我喂毒弑父”的词儿背得滚瓜烂熟,等大军打进了成都,他尘松老神仙作为“靖难讨逆”的有功人证,那下半辈子岂止才八房小妾,良田千顷?

    是以这几日里,老道士在后院走路都恨不得横着晃悠,完全忘了当初在破庙里饿得叫唤的凄惨模样,此刻看着镜前身穿蟒袍的李煊宸,那张老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都笑得快咧开了。

    “老杂毛,谁准你不敲门就闯进来的?这里没你的事,滚出去!”

    李煊宸一看见这个当初亲手往父王嘴里塞红丸、害得自己背上弑父黑锅一路像野狗一样逃亡的罪魁祸首,气就不打一处来,半点好脸色都欠奉,当即沉下脸冷声呵斥。

    若是换做之前逃亡路上,尘松老道挨了这顿骂,肯定得缩着脖子点头哈腰地赔笑。

    可如今早就今非昔比了!

    老道士自觉背后靠着荆州牧这座大山,而且接下来随军去巴蜀各郡宣讲李煊逸弑父篡位的罪状,还少不了他这张颠倒黑白的利嘴,是以心里头倒也不怎么怵这位空头王爷。

    他只是嘿嘿一笑,也不恼,装模作样地甩了甩拂尘,抚须道: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嘛!气大伤身,您如今可是千金之躯,犯不着跟贫道一般见识!再说了,贫道这可不是自个儿跑来讨嫌的,是前院行辕的大人要见您!”

    尘松老道一边说着,一边让开半步,挤眉弄眼地笑道:“说是刚刚接了临江州牧大人送回来的大捷军报,这会儿正等着请殿下移步书案前,给讨逆檄文用印呢!”

    他话音未落,一名面容清瘦儒雅的荆襄从事,便带着两名双手捧着紫檀木托盘的年轻书吏,迈步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正是当初被顾怀亲手在那间库房教导出来,堪称荆襄第一个从事的赵甲。

    时光荏苒,他现在其实已经很少亲临前线军中了,毕竟随着从事制度开花落地,越来越多的年轻从事从江陵军校中走出来,去往四方,需要他忙的事情越来越多,所以大多数时候,他和弟弟赵乙都是在襄阳忙碌。

    只是这一次伐蜀之战太过浩大,且巴东这边需要梳理的事务太多,他才跟随着州牧大人来了前线,如今也正好着手开始处理蜀王这条线。

    “下官荆州牧府从事赵甲,见过巴东郡王、摄蜀王事殿下。”

    赵甲停下脚步,对着身穿四爪蟒袍的李煊宸拱了拱手。

    他的礼数挑不出什么错处,只是平淡的语气里比起敬畏更多的是公事公办:

    “殿下,就在半个时辰前,前线已有快骑抵城报捷,成都伪王李煊逸所遣之东征主将张崇,率两万逆军于临江平坝不自量力、犯我王师,已被州牧大人亲率大军一战击溃!阵斩逆军六千余级,主将张崇被擒,余部万余人,已尽数卸甲归降。”

    “什...什么?!”

    听到这句话,李煊宸的声音都快变调了。

    他李煊宸虽然不通兵事,可在成都王府里长这么大,怎么会不知道张崇是谁?

    那可是大哥李煊逸手里最得力的心腹宿将,执掌成都城防和王府宿卫十几年!而张崇带出来的那两万人马,更是王府攒了好些年,连剑门关打得热火朝天大哥都没舍得调过去的蜀地精锐啊!

    就在几天前,他才听前院过来送饭的杂役在月亮门外闲聊,说是张崇的两万大军已经到了巴郡,州牧大人亲自带着一万五千人出巴东迎战去了。

    他当时在心里还暗自琢磨过,两边都是上万人的大军,荆襄就算打仗再猛,怎么着也得在临江那边对峙厮杀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分出胜负吧?

    可怎么到了今天,捷报就已经送回巴东城,说那两万成都精锐,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这仗...这仗他妈的到底是怎么打的?!

    还没等李煊宸从这道消息中回过神来,赵甲已经微笑着侧过身,抬手示意身后的两名书吏,将手中捧着的托盘稳稳端到了屋子正中央的书案之上。

    两名书吏动作麻利地铺平毡布,完全无视了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的李煊宸。

    托盘上摆放着两样物件。

    左手边,是一卷用上等蜀锦精心裁就,长达数尺,上面用楷书写满了字迹的《讨伪蜀王李煊逸弑父篡位檄》;

    而右手边,则是一方由随军巧匠在这两日里融了数十两赤金、在原本那枚巴东郡王印的规制基础上重新改刻而成的金印,旁边还配着一盒刚刚挑开封泥的朱砂印泥。

    “殿下,如今北面剑阁天险早已被我军陆帅踏平,北路主力已过涪城,正沿着金牛古道直扑绵竹与雒城;今日临江大捷,东面两万逆军主力灰飞烟灭,我州牧大人已率得胜之师西进,水师刘将军与楼将军的两路船队更是顺江直取江州与垫江。”

    赵甲看着茫然无措的李煊宸,温和笑道:“巴蜀数百万黎民百姓,本不该遭此兵燹战火之苦。究其根源,皆因成都伪王李煊逸狼子野心、毒弑亲父、窃据神器、倒行逆施所致!我州牧大人素来怀仁德之心,实不忍见锦官城千年繁华玉石俱焚、更不忍见蜀中生灵涂炭,故特命人代殿下草拟此篇讨逆檄文与安民手谕,请殿下以先蜀王正统骨血、摄蜀王事之尊,在此锦帛之上,盖下王印。”

    “代我草拟?”

    李煊宸越发茫然了,只觉得今日怎么每件事都他娘的这般荒唐,他跨到书案前,低头看向那卷铺开的锦帛。

    只见上面字字泣血、文采斐然,开头便痛斥长兄李煊逸“包藏祸心、毒杀生父、残害手足”,紧接着又以他李煊宸的口吻,泣血号召巴蜀八郡所有文武官吏、守城将士即刻倒戈卸甲,莫要再为弑父逆贼卖命,当速速打开城门,迎接“奉公讨逆、义助本王靖难平乱之荆襄仁义王师”。

    而在锦帛的落款处,甚至连“摄蜀王事、巴东郡王李煊宸泣血拜书”那一行字,都已经由书吏模仿着他往日的笔迹,替他写好了!

    从头到尾,他们根本不需要他写一个字,不需要他改一句话,甚至不需要他点头同意这上面的内容!

    他们只需要他走过来,伸出手,抓起那块金疙瘩,往那片红泥里一蘸,再往锦帛上一按!

    方才在镜子前刚刚压下去的那股羞辱窒息感,在这一刻,终于化作一股邪火,直冲李煊宸的脑门!

    他抬起头,胸口起伏,怒道:“赵从事!这檄文上的字,我连看都未曾看过一眼,你们便已写好了落款!你们口口声声尊我为摄蜀王事,可在这巴东城里,我连跨出这后院一步都做不到!”

    “如今这一印盖下去,我到底是讨逆的蜀王,还是你们荆襄大军手里的傀儡?!若是...若是我今日偏不盖这方印呢?!”

    话音落下,屋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赵甲面色倒是依旧从容,从始至终未发一言,那两个书吏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般,只站在书案旁,眼观鼻,鼻观心,而门口的几个锦衣卫也是半点动作都没有,甚至看都没看过来。

    倒是缩在角落里的尘松老道魂都快吓飞了,心想你这家伙!平日里怎么不犯蠢,到了这时候反而还说起硬气话来了?别连累得贫道都遭殃啊!

    他赶忙打着哈哈凑上前两步,一边冲李煊宸挤眉弄眼,一边劝道:“哎哟,我的殿下哎!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州牧大人和从事大人那可是为了咱们好!您也不想想,成都城里那位可是恨不得把咱们剥皮抽筋、挫骨扬灰呐!如今州牧大人仁义无双,不仅帮殿下您洗刷了弑父的冤屈,还出兵帮您讨伐逆兄、夺回蜀王之位!您只要动动手盖个印,就既能报仇雪恨,又能坐享锦衣玉食,这等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天大好事,您还犯什么倔呀!”

    赵甲依旧是淡淡地笑着,等到尘松老道话音落下,他才温和客气道:“殿下误会了,下官刚才便说过,州牧大人命人拟此檄文,是为了巴蜀数百万生灵免遭涂炭,也是为了全殿下与先蜀王的父子情分。”

    “当然,殿下乃是千金之躯,若是非要拘泥于些许意气,觉得这方金印太重,不肯盖下...下官职位低微,自然也是万万不敢强按着殿下的手去盖印的。”

    “只不过,州牧大人如今正在前线督战,军务繁忙,临行前曾留下一句口谕给下官--说是这巴东行辕乃是军机重地,粮草汤药皆由后方民夫千辛万苦转运而来,从不养无用之闲人。”

    “若是殿下实在不愿担起这摄蜀王事的重担,那便说明殿下与身边这几位旧人,皆与我荆襄无缘。届时下官也只好按军法行事,省下这后院每日里的汤药参燕,备上一条小船送殿下与云秀公子一道,去做个逍遥闲人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煊宸骤然失去血色的脸庞,才继续轻声道:

    “殿下是个聪明人,如今剑阁已破,张崇已灭,我荆襄十余万水陆大军四面合围,攻克成都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有没有殿下这方印信,无非也就是让前线将士多费些手脚罢了,于大局而言,并无半分更改。”

    “至于待到成都平定、伪王伏诛之日,殿下是想由州牧大人上表朝廷,再正式承袭蜀王爵位,在成都城内受赐王宅、每年领着优厚岁禄,与心爱之人一生一世富贵闲散、平平安安地白头偕老;还是想今日便为了那位悬赏两千两黄金买您人头的兄长殉葬...全在殿下一念之间。”

    说完,赵甲退后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时辰不早了,门外的数十骑快马都已经备好了鞍鞯,请吧。”

    字字如刀。

    不见半点威胁血光,却把李煊宸心头最后那点属于皇室子弟的微末尊严,剥得体无完肤!

    李煊宸浑身冰凉,双拳攥紧,指甲陷入皮肉之中,却只觉钻心疼痛远远抵不过此刻排山倒海而来的屈辱与无力。

    他们既然能拟好檄文,也当然能自己盖印!如今跑来找自己,不过是想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做好准备罢了!

    可他们明明知道这么做会是多大的羞辱,却依旧来了!只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一个愿不愿意乖乖当狗,当叛徒的答案!

    李煊宸低头看着书案上那盒鲜红的印泥,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脑海里彷佛有无数道声音在同时嘶吼--有父王临死前瞪圆的双眼,有成都蜀王府太庙里那一排排森严冰冷的牌位,也有巴蜀千千万万读书人指着他脊梁骨唾骂的声浪!

    就在他呼吸急促、整个人几乎要在这股重压下崩溃的刹那。

    一双温柔的手,从旁边轻轻伸了过来,覆在了他攥紧的拳头上。

    李煊宸怔怔地转过头。

    只见云秀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书案旁。

    这个柔弱的伶人,此刻迎着他的目光,眼角含泪,温柔笑道:“殿下,别怕,方才,云秀不是跟殿下说过了么?”

    他带着李煊宸的手,一同伸向了托盘里那方大印,轻声呢喃:“这印沉,殿下一个人托不住,云秀陪着殿下一块儿托;这骂名重,殿下一个人背不起,云秀陪着殿下一块儿背。”

    “只要咱们两个人还活着,还在一处,这人世间的冷暖好歹,咱们一块儿受着便是了。”

    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那点温度,李煊宸眼底的血丝一点点散去,最终化作两行眼泪,无声滑落。

    是啊。

    他还犹豫什么呢?

    那座富丽堂皇的成都蜀王府,从头到尾,又何曾给过他李煊宸哪怕半点骨肉亲情?

    剑门关已经塌了,成都的野战精锐也在临江灰飞烟灭了,这滚滚向前的天下大势,早就不是他一个贪生怕死的废物能够挡得住的了。

    既然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当一枚棋子的命,那至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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